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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疑女冠方一落地,一擺拂塵,聲音微肅,向五候詢問:“大慶究竟發生了什么?我觀亂象自皇城中生,但界淵如何能不驚動任何人,出入大慶皇宮似無人之地?又如何能不通過沿途關隘,向西京運輸大批人馬?”
這位高德女冠不開口則已,一旦開口,字字句句皆落在問題關鍵之處。
五人對視一眼,均感苦澀自嘴中蔓延。
但事到如今,恐怕也不能隱瞞了。
監國候正欲開口,奉天候已搶先一步:“此事……全是我的罪過!”
靜疑女冠并未動容,只道:“請奉天候詳說。”
奉天候神色平靜:“世家自古以來乃我大慶不可分割一部分,大慶國土一寸不容少,何況世家如今所占之地已與大慶分庭抗禮?故此,當知道燧宮有意在世家與大慶中抉擇對手之際,我自作主張,前往燧宮大營,面見界淵,陳述厲害,以大慶借道燧宮為誘餌,說動燧宮將目標轉向世家。而后我又回到西京,矯詔圣旨……陛下深深信我,這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在陛下不曾知曉的情況下,燧宮的人穿過大慶,來到了世家邊界。”
其余四候神色各異,但均沒有打斷奉天候的話。
宣德帝雖然身死,大慶還在。既然已與界淵有了血海深仇,無論如何,更不可讓大慶見棄正道……除此之外,也要謹防其余正道,借機將手插入大慶內部,瓜分大慶。
“總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陛下直到燧宮眾人到了世家的邊境,才心生疑慮,著手調查,前一段時間方發現所有真相……為了給正道一個交代,陛下決定將計就計,引來界淵,布局誅殺。卻沒有想到界淵之力比我們預計的都要可怕,此計反而害了陛下,害了大慶!”
雖說借道燧宮,謀取世家乃是宣德帝一貫以來的欲求,但此計最終能夠通過,確實與他一直以來的贊同態度大有關聯。
奉天候最后兩句說得情真意切,罷了慘然一笑:“如今鑄下大錯,我也無言茍活于世,只望諸位掌教不要誤會陛下,陛下……陛下皆被我誤!”
說話之間,他的一只手已經按上胸腔,就要催吐內勁!
電光石火,靜疑女冠一聲“不可”,一擺拂塵,灰色塵絲根根筆直,拴住奉天候自伐之手。
同一時間,五候之中,承運候同時開腔,他乃是最初贊同借道的兩人中的一人,外表看來,風流儒雅的中年人,有一把精心保養的美髯。此時他微微一嘆,撫了撫須,道:“奉天候何必將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你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下這一件事情的。”他環視周遭,泰然自若,“此事我也參與了,其余幾候見木已成舟,在你我軟硬兼施之下也被裹挾了。若非五候齊心,如何能將陛下瞞得滴水不漏?”
可我們最初本也覺得此事不可行!若非陛下一意孤行,何至今日?
剩余三候心里實在冤枉,此時卻不是內訌之機,為全宣德帝身后之名,只能苦嘆:“全是我等的罪過,陛下是被我等害了性命啊!”
“大慶之事,我已知曉。”靜疑女冠沉聲道。
她見奉天候已然冷靜,收了拂塵,又道:“如今界淵勢大,你等雖犯下彌天大錯,誤了帝主性命,也得留待有用之身,再圖后計。”
“我還有一問。”她沉吟道,“你們是如何自界淵手下逃出的?”
靜疑女冠與五候對話之際,晏真人和戒律首座卻在觀察山上的另外一人。
就他們推測,大慶直面界淵,宣德帝不幸身亡,五候更無生理。但如今五候好好在此,必然有外力出手相助。
這一道外力,恐怕就是面前之人!
但此人是誰?
晏真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拿秤之人。
只見此人盤坐在地,素服黑發,單手支頷,面前擺著一把秤子,此秤流光溢彩,絕非凡品,擺于身前兩步這一位置,更顯得是后者的慣用之物。但這更造成兩人的疑惑,縱觀幽陸,似乎還未有知名之輩是用秤子的。
還有……
此人合該是救出五候之人,可方才奉天候與靜疑女冠一番交談,奉天候出手自裁,此人卻一眼未曾瞟去,異常冷漠。
但未等他們開口,拿秤之人率先出聲。
他眼瞼下垂,目光依舊集中在秤子之上,雖然聲色俱都十分寡淡,但字字句句,也說得清楚明白。
“界淵謀算世家之際,早已把大慶列入其中。借道大慶,伏兵沿途,等到關鍵之際,則盡起伏兵,殺一個血流成河。你們來得太早了,若是直接趕去世家,雖有七成的概率和界淵碰個正著,也有三成的概率襲殺燧宮眾人。”
“這三成算的是時間差距?”晏真人沉吟道。
若說剛殺了宣德帝的界淵趕不回世家,倒是可能。可是眼看西京大火,皇宮變亂,當時未知情況,又何人有此冷酷心腸,不前來一觀,而是直接襲擊世家中燧宮之眾?
“這三成算的是界淵受傷。”拿秤之人淡淡道,復又說,“界淵雖然謀算大慶與世家,其舉動卻有三分奇怪之處。他在世家之中未曾速戰速決,在大慶之中也未曾徹底留下五候。如今正道集中世家,世家戰局陷入泥潭;大慶宣德帝死,五候存,則大慶分裂,乍看之下是燧宮占優,優勢卻搖搖欲墜,這正是你們心里不急的緣故吧。”
晏真人三人還未說話,旁邊被說中了心思的監國候不堪忍受,厲聲脫口:“信口雌黃!如今陛下血仇未報,世家尚在左近,五候身為大慶柱石,絕不可能背棄大慶,攪起戰亂!”
拿秤之人卻壓根沒有看向說話的監國候,仿佛厲喝之聲不過耳邊清風,不值得分毫注意。
他依舊垂著頭,用手撥弄秤中雜草,擺出了一個地方圖案,又擺出一個天圓圖案,最后再擺出了“界淵”二字。
“界淵本有能力奠定更多的優勢,卻并未如此做。理由當然不是他對正道手下留情,而是……他現在在做的事情,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世家膠著,大慶混亂,他意欲叫這混亂,席卷天下。”
看界淵架勢,本就欲席卷天下、統治天下。這普通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值得特意拿來一說?
五候懵然不解,唯獨曾去過指南亭,聽過晏真人一席話的奉天候細細品味,心頭陡然一驚。
晏真人三人更是失態,他們竟齊齊上前一步,戒律首座疾聲問:“你的意思是——”
“我曾聽聞有‘神念’一物,以戰亂為食。天下越是混亂,其越是有如神靈。界淵……”
“界淵如何?”
一道聲音自遠方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萬丈晴空的天際遙遙垂來一片黑云,近了近了,見一只黑鶴振翼下飛。
言枕詞身背長劍,騎鶴而來。
坐在地上的人倏爾抬眼。
眾人這才發現他的雙眸顏色偏淺,被晴空一映,似盛滿流光,無比宏大,無比廣闊,又不興波瀾。
黑鶴落了地。
言枕詞自天而來,似攜了天之威。天之威勢,浩浩湯湯,無邊無際,又無影無蹤,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