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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輕輕蕩漾, 人浸沒于水中, 仿佛回到了母親的體內, 于長長一覺中,身心平靜。
言枕詞睡了飽足的一覺,睜開眼睛之際, 天空又變得高高聳在觸不到的遠方,以湛藍之態,俯瞰眾生。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在干什么?
言枕詞大半身體浸沒水中, 只一個腦袋浮在水面之上。
他靜靜平躺, 微波蕩漾的水溫柔撫過身體,本來是一種極為舒服的事情, 但不知為何,言枕詞總感覺十分別扭, 十分奇怪,甚至有點輕微的陰影, 好像下一刻,平靜的水面就會獰笑一聲,變成巨獸, 將他含入口中, 翻過來翻過去,搞過來搞過去。
想到徹底昏睡之前的事情,言枕詞頓時打了個寒噤,連忙揮去腦中記憶,趕緊站直身體, 卻在站直之際感覺身內空虛,雙腿發軟,差點要重新栽倒下去。
這……是我傷勢還沒有好嗎……沒錯,一定是這樣子的!
言枕詞立刻站穩,心中陰影更重。
他左右看看,發現周圍薄霧升騰,一覺起來,自己距離岸邊已經不遠,霧蒙蒙的岸上放著一套疊好了的衣服,看上去應該是給他的。
言枕詞走過去一看,是一身雪青色的道袍,還真是給自己的。
他拿起衣服抖開,一件件穿上,又拿起放在衣物旁邊的雪海佛心、虛實光璧和祭天古符,好好放在了懷里,直到左右看看,從頭到腳都遮得差不多時才送上一口氣,去尋從他睜眼開始就不見蹤影的原音流。
四下薄霧翻涌,自水面涌動升騰,剛好浮到人頸之處。
言枕詞看了看霧淡的地方,沒有人影。他轉身果斷向霧濃的地方走去。
沿著水池小道一路向前,大約轉過一大一小葫蘆樣的池子,又行數十步,便見前方出現一道模糊身影。
等等。
別。
不是吧。
天啊……又來了!
言枕詞好不容易構建穩定的心情再一次搖搖欲墜,瀕臨崩潰,他站立原地,目光牢牢定在前方。
霧氣氤氳,似重紗綴空,隨穿梭氣流起伏不定,時淡時濃;又似匹匹透明錦帛,裹在人身,隨人影舉手投足而飛揚飄逸。
長頸,圓肩,舒臂,纖腰,以及盈盈一抹弧度沒入水中。
水面剛要人影的腰臀處,她長臂輕舒,自岸邊拿一件衣衫,抖開披上。長發如瀑,灑落水面,和水和霧,將赤裸的胴體半遮半掩,是仙人落凡間,浣紗戲水中。
言枕詞艱難地轉過視線,站在原地默默等待。
原緗蝶正穿衣裳。
她早知言枕詞在外頭看著自己,舉手投足間不免又慢上三分。她慢吞吞地穿上衣裳,慢吞吞地套好繡鞋,又慢吞吞地對著水面整理了一下頭發,才想:哎呀,時間也差不多了,如果傳說沒錯,這一天柱最中心的位置也應該開始發生生滅轉變了……不過也不著急,還是可以再調戲調戲傻師父的。
原緗蝶想到此處,步履輕快,恰如舞蹈,穿云過霧,出現言枕詞身前,黑發黃衫,膚白唇紅,正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原緗蝶一路走到言枕詞身前,手拿一塊螺黛,巧笑嫣然,對言枕詞說:“枕詞哥哥,你來啦!這里沒有鏡子,你幫我畫個眉好嗎?”
言枕詞看著原緗蝶恍惚了一下,又恍惚了一下。
睡醒之前看見的原音流和睡醒之后看見的原緗蝶再度同時出現他的腦海,并且又一次大打出手,不亦樂乎。
恍惚之中,他接過對方手中的螺黛,默默抬手,默默在對方細細的眉上比劃著。
他內心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畫這兩條眉毛。他覺得對方原本的眉毛就挺好看的啊!
原緗蝶背著雙手仰著臉,說:“枕詞哥哥,我要遠山眉。”
言枕詞:“遠山眉?”
原緗蝶道:“眉如遠山總翠黛,眸如秋水常含情,枕詞哥哥喜歡嗎?”
言枕詞竟沒有勇氣問這眉毛究竟是什么樣的。
他捏著螺黛,沉吟半天,以比使出絕學“明劍”還要慎重許多的架勢,在原緗蝶眉上左右各畫一道。
畫完他就后悔了。
但這時遲了,原緗蝶已經照水,一看之下,臉上的笑容掉下去了。哪一個絕世美人被人畫了兩條又粗又長如同蚯蚓一樣、還互相扭得對稱的眉毛,她都笑不下去。
言枕詞有點心虛:“其實你原來的眉毛就很好看,根本不用再畫什么。”
原緗蝶一跺腳,扭過身哼道:“討厭枕詞哥哥。”
言枕詞心被麻了一下,十分別扭,但好像又有點好玩。他再次定定神,不覺哄道:“沒關系,我幫你擦了。”
原緗蝶:“再幫我畫?”
言枕詞思考片刻:“你可以教我怎么畫……”
話才落下,原緗蝶已經撲哧一聲笑。
她重新轉過身來,明明方才雙手背在身后沒有動,但轉過身來時,臉上兩條粗長扭曲的眉毛也已經被她擦去了,也不知是何時怎么擦去的。她看著言枕詞,道:“枕詞哥哥,你不知道遠山眉是怎么樣的吧?就是這樣子的。”
言枕詞定睛細看,好像有點變化,又好像沒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