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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為白練,分隔西京與原府。
西京之中發生的一切似乎都不能影響這片遺世之地。
粉雕玉砌的樓宇,曲曲折折的回廊,錦鯉來去的池塘之后,輕紗阻隔了室內與室外,偶然一陣風過,可見一架古琴沿窗擺放,旁邊立著座瑞獸香山,正有一縷裊裊云霧自香山升起,彌漫于琴弦之上。
穿堂的風已沿墻腳溜走,身著藍色衣裳的下仆則順回廊快步走來,立在琴室之外,躬身請示:
“少爺,游雅弼求見。”
“不見不見,世家敗類,來當說客,又沒好處,呸呸呸呸。”
“少爺,皇后遣人來請。”下仆面不改色,又提了另外一個人。
“不見不見,皇宮女人,心機深沉,要我頂缸,呸呸呸呸。”
“少爺,元徽皇子前來。”下仆再道。
“什么?!”只聽一聲憤怒驚叫自內傳來,琴室突然響起奇異的翅膀撲騰之聲,接著就是一連串不堪入耳的粗口,其中就還夾雜著“昨夜不來,今日何來”、“騙子騙子,沒鳥沒鳥”等話。
不等這一氣歇下,輕薄的紗簾已經被一只手撩開。
接著,長身玉立的身影走進琴室。自佛寺出來的人一指彈在窗前亂飛鸚鵡彎彎的長喙上,含笑道:“嬌嬌,不過是答應你的鳥兒沒有給你帶來,之前的‘哥哥哥哥’就變成了現在的‘騙子騙子’?”他又向原音流說,“自我認識你之日起它就四個字一句話,怎么轉眼十年,它還是只會四字一句?”
云床上的錦被忽地一動,接著,原音流掀被坐起,懶懶道:“若它像我日常一樣說話,隔著簾子,你可還辨得出它與我?可見凡事不宜太滿。滿則溢,溢則損。”
元徽皇子見原音流露面,直言道:“此次前來,有事求音流幫助。”
原音流微笑:“不幫,今日烏云罩頂,天光不見,只宜睡覺。”
元徽皇子:“音流可知我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原音流:“知——也不幫,不知,也不幫。”
說話間,他拿下掛在架子上的外衣披于身上,再拿把翎尾長長的羽扇,路過窗邊古琴時隨手一撥,便是百鳥啼囀,鳳凰初鳴。接著他又來到另一張窗戶下的茶桌之前,好整以暇拿了杯子,對元徽皇子說:
“請上座,品好茶。”
元徽皇子定定看著原音流半晌,再轉向窗外。極目而去,只見西京已完全陷入黑與紅中,盡是令人不安的顏色。
他呼出一口氣,再道:“依你之個性,果然如此……但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突然伸手一帶,將原音流帶入懷中,足尖一點一折,已自回廊處扶搖而上,落于流光樓屋頂,再向前一躥,便躥自停泊在湖邊的小舟之上。
剎那,小舟如同離弦之箭,分水而出!
這時還停在琴室窗格之上的鸚鵡方才反應過來,急得撲騰翅膀飛上天空,追著水面小舟一路向前,一邊飛一邊大叫:“等等鳥啊,等等鳥啊!抓人干啥,抓人干啥!”
一晃眼的時間,原音流已身在舟中;再一停頓,就連西京的地面也能看見了。
黑暗之下,果然人畜驚慌,處處烽煙,血火已將往日的繁華之景徹底浸染。
扣在腰際的手臂宛如鐵圈,原音流試著掙了掙,不過蚍蜉撼樹,這只手巍然不動,不由長嘆一聲:“皇子辜負我之信任矣!”
元徽皇子足不動,手不搖,目不斜視,牢牢環抱原音流,道:“我知你的原則。原府之所以能上下綿延千年并藏有天下之書,就是因為它超然于物外,從頭到尾只見證并記錄歷史。你不愿參與入慶朝皇室爭端便是出自于此。但此時,”他徐徐道,“事急,從權。”
原音流搖頭:“我為元徽兩肋插刀,元徽先插/我兩刀。”
話音尚在,小舟已到西京渡口。元徽皇子再將人向上一帶,專走屋頂,不多時已來到元戎皇子王府所在。
一刻時間,當元徽皇子足尖落在慶朝皇室所特有的琉璃瓦屋頂之時,兩道明亮的刀光自左右卷來,一刀似驚鴻,一刀如亂雪,剎那便將元徽皇子周圍空間封鎖!
元徽皇子目光一凝,落地足尖一挑,挑起兩片琉璃碧瓦,分別擊中襲來的兩道刀光。
刀尖與瓦片相擊,兩片碧瓦均承受不住刀中玄勁,散碎萬千,激射四周!
元徽皇子立刻抬手,以衣袖遮住原音流頭臉,向后連退三步。
等刀光與琉璃碎片俱都消散,一切平息,兩位身著宮中太監服飾的中年人出現在屋頂之上,看其神色,對元徽皇子多有防備,對原音流卻十分恭敬:“見過原公子,見過三皇子。”
元徽皇子道:“兩位供奉不必多禮。宮城之內情況如何?元戎皇兄現在到了哪里?”
兩位供奉緘口不語,只看向原音流:“原公子可是需要進入內宮?若原公子要進內宮,我等可帶原公子進入。”
元徽皇子先于原音流開口:“我與音流一同進去。”
兩位供奉面色驟變,其中一人脫口而出:“逆亂之血,怎可入宮!”
話音方落,劇震突生。天上依舊漆黑如墨,可前方紅云乍現,耀亮半數天地。而后,才有宛若毀天滅地的隆隆震響傳入耳膜!
地動山搖。
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在劇烈搖晃,無數房屋剝落墻皮,斷裂梁柱,東歪西斜地坍塌下去。樹木連根拔起,牌樓整個傾斜,懸掛于半空的長帆、圈圍著畜生的圍欄,穿行街道的馬車,一個個都被卷入這如同雪崩的坍塌之中,人群的驚呼與哀號,牛馬的嘶鳴和狂奔,一切一切,仿佛滅世之樂章!
舉城皆亂,人驚馬慌,但還有一處秩序井然,還有一人意氣風發。
劇烈的震動慢慢平息,騰起的煙霧也逐漸消散,一道分割著西京內城與皇宮的城墻之下,元戎皇子兵馬齊備,衣甲鮮亮,騎一匹碧睛狻猊獸,冷眼看著堅固的城墻在自己的一輪齊攻之下半數坍塌。
他轉對跟在身旁的古先生笑道:“多賴先生日前教導,若非先生耳提面命神機火之威能,元戎也未必能下此決心。”
古先生正是初時與元戎一同出現在原音流面前的中年文士。他黃皮膚,細眼睛,唇下微須,面貌普通,甚至微微駝背,看上去就像是街上的任何一個不得志的窮酸書生。
但自傲如元戎皇子,也向來不肯以面貌小覷眼前文士。
只因對方來他身旁不過三年,出謀劃策,無有不中,就連此次,他能知道神機火,多賴這位文士;他能下定決心竊取鎮國玉璽開應天寶庫,也是因為對方篤定說“寶庫失竊,民心動搖,鄙人可趁機做法,使天降大災。大災之時,我們以有心算無心,正是皇子進取的絕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