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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麗君氣得想哭。
都說上海人勢利眼,其實最勢利眼的是這些私立奸商,來之前聽說私立醫院狗眼看人低,來之后才知所言非虛。因為院里都是她們這樣的外來務工人員,醫院是包吃包住的——宿舍上就分出三六九等——頭牌的大專家像菩薩似地供在秀山雅園,一般專家住清清爽爽的驪苑小區,輪到她們這些雜魚碎蝦,就發配到一個不知什么時候就會拆遷的破小區里。
真的破,名字都沒有,本地人都叫這小區“貳零七”。
董麗君住進來的時候,就聽說這小區正對著秦始皇的墳,剛開始以為龍脈風水好,后來就有人跟她講,你以為龍脈人人都對得?好地方都給開發商搶走了。這小區對的是陪葬的坑,兵馬俑就是拿活人在這里燒,怨氣沖天。
都是閑話,可是董麗君疑心生暗鬼,就覺得這里實在很邪門——路燈老是沒來由地壞,槐樹也仿佛長不直。
是的,她心里有鬼。
董麗君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包。
前兩天醫院的事情鬧得真夠大,她當時真是嚇也嚇死了——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平時那么溫厚的小梁,嚇!居然會打槍!拿刀逼著羅曉寧,又跟警察大打出手!
董麗君嚇得腿軟,躲在辦公室里發抖,大家都害怕,倒也沒看出她的異樣——她不敢說出心里的鬼。
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她就殺人了。
那時羅曉寧的爸爸偷偷請她吃飯,先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包,董麗君沒打開,憑手感,大概是小一萬,她莫名地看著羅先生:“什么意思?”
羅先生說:“我這個孩子,養不起了。”
董麗君心中一驚,她不敢往那個方向想。
羅先生影影綽綽地看她一眼:“董護士長,平時就是你照顧曉寧最多,其實他身體這么差,出個意外,我們家人是沒法追究的,對不對。”
董麗君惶悚不已,那紅包捏在手里,像火炭似地燙人。她不說話,一眼又一眼地覷著羅先生。
羅先生的手也在痙攣:“開錯一點藥,打錯一點地方,別的醫院,都要追究,你私立醫院,醫療事故,好解決——”仿佛是為了定董麗君的心,他發了狠道:“他就我這一個家人,他奶奶是不管用的,只要我不追究,那他就是正常病死!”
說著,他驟然抬頭:“可不就是嗎?他在醫院躺了這么久!差一點兒不就死了嗎?!”
筷子從碟子上翻下來,董麗君嚇得拉他的袖子,于是羅先生又把聲音吞回肚里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董麗君在心里急速地思考——原來這樣,原來是這樣,大概姓羅的家里出了什么事,養不起這個病孩子了,殺又不能殺,棄又不能棄,居然還有這么毒的心思,要借醫院的手來弄死他!
醫生護士若想殺人,那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覺,更何況是這么一個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她可不蠢,羅先生既然這樣請她,那就不會讓她空著手辦事,而她的良心還做垂死的掙扎:“那小孩都快康復了……我……我……我弄不好。”
羅先生問得露骨:“就沒有什么辦法,醫療事故之類的,打錯一個針,開錯一個藥——”
董麗君心領神會,只是還不肯松口:“這我萬一丟了工作怎么辦。”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羅先生掏出了一個半舊的皮包,里面鼓囊囊硬邦邦。
全是錢。
“現金。”他說:“十萬。”
董麗君真的心動了,這快趕上她一年的收入了,再者家屬不追究,這事兒誰能知道?平白撈了十萬塊!
要弄死羅曉寧,實在是太簡單了。他心功能那么差,只要輸液的時候撥快滴速,那這顆病弱的心臟很快就會死于心衰。
這就是尸檢也檢不出問題,病人原本就孱弱,死于心衰完全合理。
至于羅曉寧平時怎么甜甜地叫她“董大姨”,怎么學著她惹人發笑,董麗君心中全不在意。再可愛那也是別人的孩子,現在別人要拿十萬塊錢買他的命。
貪欲吞噬了她的良心,她咬著嘴唇,半天才說:“十萬太少了,再說了,你要是反咬一口來醫院鬧事,我怎么辦?”
兩個人僵持了半天,終于達成協議——羅先生給她開了一張欠條,署名很意外,不姓羅,居然是“盧世剛”。
盧世剛把身份證掏給她看:“他其實是我的養子。我也仁至義盡了。”他囑咐護士長:“先不急著動手,看看風聲,方便動手的時候,我會通知你。”
這張十二萬的欠條,收買了董麗君所有良知。
欠條她不敢留在宿舍,一直隨身帶著,現在就在她包里。
董麗君越想越害怕,因為盧世剛托她殺人之后,曲江那邊就風傳出了人命案,死的似乎就是一個姓盧的老板。她想起盧世剛最后一句話:“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就把這個孩子送下來陪我。”
沒想到盧世剛真的死了,這讓她毛骨悚然。
路怎么這么遠,她縮著肩膀往前走,鞋跟在她腳下一聲一聲悶響,她總覺得是盧世剛要來找她算賬,這么想著,她頭也不敢回,抱著包只管往前走。
隱隱地,她聽到腳步聲——輕得像貓、像鬼,那腳步是愈來愈近。董麗君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可是她快那聲音也快,她慢,那腳步聲也跟著慢。
董麗君想停,又不敢停,她疑心自己聽錯,她祈禱自己聽錯——怎么路燈的光暗下來了?!是從四面八方吹過來透骨子涼的陰風——忽然橫刺里一聲慘叫!
是秋蟬飛走了。
董麗君嚇得呆若木雞,她猛地回頭張望——什么也沒有,凌晨兩點的小巷里,空蕩蕩的。
她克制不住地顫抖,又覺得自己很可笑,給一只知了嚇成這樣。
“……”
她想掉過身去,接著往前走,可是隱隱地,她覺得哪里不太對,她不敢回頭,像將被屠宰的畜生一樣,她懵懂而直覺地發現身邊有不尋常的情況——董麗君慢慢地、慢慢地低頭看,看了又看,是有點兒不對,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對?
她茫然地數著影子,一個、兩個。
一個、兩個。
——兩個?!!!!
這一下她全身都嚇麻了,因為她腳底下真的不是一個影子!
有人站在她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