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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本來就忙——下午房靈樞的報告發來,局里立刻開會研究,決定是只做通緝,不向社會媒體公告,免得打草驚蛇。
‘呂賢德’的身份信息很快調查出來,意外地,他并不是翠微花園的警衛。
他四年前來到長安,現在經營一家化工品商店,警方立刻突擊了這間位于曲江的商店,店門緊閉,鄰居都說,老板好幾天沒開張了。
再問老板住在哪里,大家都說平時有時候睡在店里,這兩天不知道去哪兒了。
令人失望,這就是說,羅桂雙很有可能已經聞風逃竄。但交通部門又沒有查到他離開長安的記錄。
“嫌疑人是退役雇傭兵,從曲江案的情況來看,他應該還有非常強的搏斗能力。社會公告雖然能發動群眾力量,但也可能導致他再次行兇。”幾個領導都達成共識:“嚴密排查,犯罪嫌疑人沒有購房記錄,那就是說,他在長安期間一直是租房居住,走訪市區低價的租賃房區域,先從這個群體進行排查。”
房正軍又補充道:“這個人敢在警方調查的時候出來打轉,心理素質遠遠超過平常人。大家佩槍行動,一旦發現嫌疑人有異動,可以當場擊斃。”他在地圖上畫了紅圈:“梁旭和靈靈都曾經目擊他在曲江徒步出現,他居住的地方,應該就在這附近。”
刑偵中心亦被分派任務,地毯式搜索梁旭和房靈樞見面當日的全城監控,期望可以在錄像中找到羅桂雙的行蹤。
任務的工程量異乎尋常地浩大,幾乎所有干警和民警都投入到排查之中。岳萍萍便讓送人來的干警回去幫忙:“把馮翠英病房安排在羅曉寧旁邊,我在中間走廊里看著。”
這兩個疑犯都是老弱病殘,銬在床上也出不了什么事,除岳萍萍之外,又留了一個人幫忙輪值。
兩個警察都在走廊里熬,他們不敢睡,只能互相接替著打個盹。
羅曉寧的傷口炎癥剛剛消退,眼看著結了一層嫩疤,房靈樞特意叮囑了醫生,因此照顧是比平常病人還要當心的。每天兩次紅外燈,抗生素還是接著給。他心功能很差,點滴永遠是最慢速往下走,一瓶水吊半天。
快十點的時候,點滴完了,護士過來拔針,她把岳萍萍推醒了。
“警察同志,五床病人說要見你。”
岳萍萍連忙站起來:“這時候?”
“他說有話要跟警察姐姐說。”
岳萍萍起初對羅曉寧沒有好臉色,但相處兩三天,羅曉寧確實很乖,又瑟瑟縮縮像個小兔子。岳萍萍覺得他智障是有點可憐,心里稍微有點同情。
此時羅曉寧說有話要講,她心頭不禁大喜——難道說這個小傻子想起什么了?
羅曉寧躺在病床上,因為反復發燒,臉色慘白,他見到岳萍萍就掙扎坐起來。
岳萍萍連忙按住他:“別起來了,你有話就說,要喝水嗎?”
羅曉寧怯生生地看著她:“謝謝姐姐。”
另一個干警也驚醒趕來,兩人都圍在羅曉寧病床旁邊,護士也跟進來:“你們好好說話,別再刺激他了,剛退燒。”
羅曉寧的眼圈兒是一如既往地紅:“姐姐,我哥哥,回來了嗎?”
岳萍萍沉默不語,這就是沒有回來的意思。
羅曉寧的手慢慢蜷起來,他看著岳萍萍,又看旁邊的警察:“你們不找他……”
誰也不說話。
艱難地,他又問她:“我爸爸,他是不是……害人。”
岳萍萍心中一驚,旁邊的干警也是吃驚,兩個人都望向羅曉寧。岳萍萍不由自主地抓住羅曉寧的手:“你見過他?”
羅曉寧一言不發,他長久地看她,仿佛祈盼她能說一句否認的話。
而岳萍萍什么也沒說,她只是期待而焦急地看著羅曉寧:“曉寧,你要是見過他,你得告訴我!你聽話啊,姐姐給你糖吃好不好?”
她自己容易低血糖,長期帶著巧克力,此時就把一顆巧克力剝了糖紙,遞到羅曉寧唇邊。
羅曉寧既不去接那塊糖,也不說話。
瑟瑟秋風從窗外吹過去,可是并不經過這個病房的窗前,兩道窗簾把窗戶擋住了,這是專為犯人和嫌疑人設置的病房,外面是森羅密布的鐵欄桿。
偶爾地,一兩片落葉隨風卷過,在鐵欄上敲著,細碎的聲響。
非是秋風春雨無情,總有它們落不到的地方。
良久,眼淚從羅曉寧眼中滾下來,他原本就瘦得脫形,眼睛格外大而清澈,岳萍萍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她說不清這感覺是從何而來,也說不清這是什么滋味,羅曉寧一動不動,她也一動不動。
旁邊的干警也不自覺地動了惻隱之心,他拉著岳萍萍:“小岳,你先松開他,他害怕。”
岳萍萍怔怔地看他,她是女孩子,心地遠比男人柔軟,那一瞬她不知為什么,忽然感同身受地從心底涌出一股絕望。羅曉寧坐在幽黃的燈光里,整個人像被冰凍,他像一塊經春的冰塊,無所適從。
四季是不會倒轉的,就仿佛命運無可違逆。
向后退是寒冬,往前去也只有消融。
那眼淚不像是從眼中流出,而像是他整個人都碎了,融化了,崩裂了。
房間里靜得像沒有活人,連呼吸都沒有,只聽見眼淚砸在被單上,一顆、又一顆,接連不斷,是一場寒冷的小雨。
岳萍萍真怕他會這么流著眼淚、像蠟燭似地流到不見了。
“我爸爸,是旁邊那個叔叔。”不知過了多久,岳萍萍做夢似地聽見他說:“呂叔叔。”
兩個干警都一頭霧水,他們未能參加局里的會議,因此還不清楚羅桂雙冒充呂賢德的情況。
岳萍萍按捺著心中的激動,努力平靜地問他:“哪個呂?”
羅曉寧看她一眼,艱難地用手指畫了一個雙口呂。
“叫什么?”
羅曉寧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