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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等梁旭再問,自己瞪著眼睛道:“我家,金川縣,沙場村。”
梁旭的臉也白了。
——這么些年,他一直在想辦法問出羅曉寧的身世,萬萬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問出來!
羅曉寧似乎一下子被記憶刺痛腦子,他眼圈兒紅起來:“我,弄小鳥,有人進來,我就……掉下去了。”
“……”
無數種懷疑在梁旭心里盤旋,他試探著問:“你媽媽呢?”
羅曉寧想了許久,忽然咳嗽起來,梁旭給他拍了又拍,羅曉寧噙著眼淚,斷斷續續地說:“死了!”
“……!”
——可是爸爸呢?!奶奶呢?!金川案兇手一向殺人絕戶,為什么父親和祖母健在?
梁旭顫抖著,蹲下身,他仰面看著羅曉寧:“曉寧,那你奶奶,那時候在哪里?”
羅曉寧想了很久,“不在家,”他說,“她不在。”
“爸爸呢?”
“不知道……”
——這就對了!
梁旭緊抓著他瘦弱的手臂:“曉寧,那你看見那個人沒有?!”
羅曉寧茫然地望著他:“疼。”
梁旭才覺得自己失態了,他放開手,仍然急切地問:“曉寧,那時候是誰來你家了,你想想清楚,你看見他的臉沒有?!”
羅曉寧被他嚇得要哭,又唯恐讓他失望,憋得臉發紅又發白,半天,他大聲說:“男人!”
冷汗從梁旭身上瀑布一樣地淌下來,他問羅曉寧:“他笑了,是不是?!他是不是笑了?!”
羅曉寧真的被他嚇哭了,只是忍著不敢哭,他用力點頭:“對的!對的!”
他垂著頭,還要再想,梁旭用力抱住他:“別想了,不要再想了。”
想到羅曉寧接連不斷的“我錯了”,梁旭感到毛骨悚然,因為那和他所遭遇的事件完全地連在一起,當年他聽到對方說:
“——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
他的母親嘶啞地哭求:“不知道,不知道。”
對方又重復地問了一次:“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
他的母親只好妥協地說:“我錯了,我錯了,求你了。”
對方尖聲大笑起來,然后是銳物劃破喉嚨的聲音。
羅曉寧突然抓著他的手,以極其連貫的聲音哭著說:“哥哥,都是我不對,我不該去送小燕子,你不要難受了,我以后不那么皮了。”
梁旭驚得手也顫了。
——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梁旭從未這樣恨過一個人,他毀了不知多少個家庭,不知多少人成了他刀下亡魂,而這個人藏在暗影之中,依然逍遙法外。
一瞬間地,他又原諒了羅老太和曉寧的父親,因為他們眼中的羅曉寧和自己一樣,是帶來災厄的孩子。
甚至于,羅曉寧現在的父親,也許同樣是隱秘的養父。因為按照曉寧的描述,他的父母很可能都在那場案件中慘死,羅曉寧先行被擊暈,所以只能微弱感知到母親死亡,父親更在他們之后才遇害。
這和自己父母的情況是完全相同的。先是母親,然后是父親,先襲擊女性,然后對付落單的男性。
梁旭推算他受傷的時間,那應當是十二年前到十三年前,也就是2001年左右,那時間的確發生了兇案,也正是在沙場村。據說此案受害者是村里負責拆遷的另一個領導,長居縣城。
——難怪羅老太說他一家是城里人!
至于兇手為什么沒有徹底殺死羅曉寧,那就太容易解釋了,因為當時孩子頭部受傷,可能還處于休克,因此幸免于難,他頭上的傷疤就是最好的證明。
梁旭非常期待見到羅曉寧的父親,那也許和梁峰一樣,是不肯露面的無名英雄。十幾年了,他供養著昏迷不醒的羅曉寧,無論如何都要他活著,而他一定是出于某種理由,所以不能露面。
相認是不能的,但至少能奉上自己無聲的敬意。
一連幾天,他都心神不寧,羅曉寧病后的表現令他倍感驚異。
他在兩個選擇之間徘徊——要么,永遠地對曉寧保守秘密;要么,把自己的事情也告訴他,或許會進一步刺激他大腦的功能。
人的記憶或許牽涉到大腦的部分能力,不乏因為找回記憶而恢復智力的病例。現在的羅曉寧,也是如此。如果把金川案告訴他,那必定讓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但保守秘密,就是讓他終身做個廢人。
梁旭權衡再三,決定把這件事說出來,一時的痛苦好過終身殘疾,而他現在也相信,無論歷經多久,警方一定能夠緝拿兇手歸案。
他想起房正軍的眼淚,雖然不知房正軍現在何處,但那個警官不會辜負諾言。
“曉寧,我告訴你這些事,不是要咱們去報仇。”梁旭緩緩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當年警方曾經向我許諾,賭上一輩子,也一定會破案。我知道他會說到做到。我們清清白白的性命,不值得為人渣自毀前程。”
“我告訴你,是希望你能恢復記憶,逐漸康復。”他直視著羅曉寧:“哥哥要你做個保證,無論想起什么,都不能沖動,咱們好好活著,等警方破案的那一天。”
“哥哥。”許久,羅曉寧淌著眼淚撲在他懷里:“你的話,我都聽,我最喜歡你。”
這話說得孩子氣,而梁旭覺得它格外溫柔。
——是的,不是沒人喜歡他,只是自己過去看事情太偏激,他們是受過許多苦,但人生總有苦盡甘來的時候。
他抱著羅曉寧,忽然很想親親他,只是出于一種怪異的羞恥,又終于沒有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