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三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出生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那一批人,經歷大都很復雜曲折,在那種劇烈動蕩的時代,人的身份和處境幾乎是每天都不一樣,按照正常的社會規律,兩個各方面條件都差不多的年輕人,在三十年后混得可能有好有壞,這都是有原因的,比如一個勤奮上進,或者運氣好一點兒,最后成為一個成功人士?另外一個則泯然眾人,這種差距你稍微一想就能夠接受。
但那個年代的人不同,在無法控制的時勢下,個人的命運會被浪潮打到哪個角落去,完全是聽天由命。
周源覺得嚴毅說的這些很有道理。他看得出來,嚴毅雖然年紀不小了,但身上那種沉穩和雍容的氣質,一定是在某個領域里長期保持著自信,才能慢慢養成的。但他從那個年代過來,又這樣說,看來他能有現在這種財力,除了個人能力之外,運氣很好應該也是一個因素。
總之,從這個開頭,周源根本猜測不出他年輕的時候到底遭遇了什么,所以開始好奇起來。
嚴毅的父親是軍人,新中國成立后在四川復員,進了工廠做工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被授予了烈士稱號。這本來是件不幸的事,但當幾年后開始那場運動時,卻讓嚴毅避免了很多可能出現的麻煩。
講到這里,嚴毅嘆了一口氣,眼神有些恍惚起來,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話,不知道是對周源他們說,還是自言自語:“這都是命。”
那場眾所周知的運動開始時,嚴毅是出身良好的紅衛兵,心里革命激情高漲,一九六六年更是扒著火車大串聯去了北京。回來后他響應了號召,主動報名上山下鄉。因為當時年紀很小,所以沒有出省,不過畢竟從小是在城市里長大,下鄉的地方非常偏僻,村子里的生活非常苦,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口糧卻都成問題,日子非常不好過。嚴毅的母親很心疼他,一年多后終于想辦法把他給弄回來了。雖然這些事嚴毅只是寥寥幾句帶過,沒有細說,還是能從平淡的語言里大致體會這段經歷給年輕的他心靈上帶來的一定沖擊,那是理想和現實的巨大反差帶來的。
回到城里沒有多久,他的運氣不錯,遇到了招工。那時候并不像現在自主擇業投簡歷面試就行,所有的企業都是國有。沒人敢自己做生意,那是“資本主義尾巴”,抓到直接打倒。因此能夠有一份穩定的領工資的工作,就會被人羨慕地稱為是“吃公家飯的”。而且當時強調“工農是領導階級”,所以一個普通的工人身份都是很值得炫耀的。
除了工人之外,其次就是一些集體企業,如果是那種可以掌握一些實際權力的崗位,比如廚師、售貨員等,也算是不錯的。上山下鄉回來的知青們很多,大部分只有閑在家里無所事事,能遇到招工這樣的機會很難得。
之所以說是運氣不錯,是這次招的是工人,而且人數比較多,不管是不是最后能招上,這個消息還是讓嚴毅很興奮,至少是個出路。他的父親去世得早,固然不會在歷次運動中挨整,另一方面當年的人脈也逐漸凋零,所以對于能招上是不敢抱太多希望的。
招工的報名流程很復雜,首先就是政審。在那個政治敏感度空前緊張的歲月,不管是干什么,首先在意的就是身份,這沒什么好說的。但讓他覺得有些奇怪的是,這次的審查非常嚴格,幾乎達到了參軍的標準,不過身世清白恰好是嚴毅唯一的優勢,所以當錄取通知結果下來的時候,他和母親在家里可以說是相擁而泣。
不到十八歲的嚴毅收拾好簡單的行裝,按照通知規定的日子,趕早到車站集合,發現和他一樣的年輕人有好幾十個,大家的眉宇間洋溢著一種朝氣,畢竟對于他們來說,這已經是他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前途了。在人群中他還發現了熟人,可聊起來才發現,他們和自己一樣,除了壓抑不住的興奮之外,還有迷茫。
因為他們只知道工廠的名稱叫作華光機械廠,但具體做什么、地址在那里,全都一無所知。
如果在今天發生這樣的事,當事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這是個騙局。但在那年月,嚴毅他們根本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當然這種事也不會發生。當他們充滿激情地幻想著不久后就能走上工作崗位,為社會主義建設奉獻力量的時候,一輛卡車開過來,下來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正是他們當時的面試官,后來才知道他是廠里的軍代表。這說明工廠是軍工廠,所以軍方會在工廠內派人作為全權代表,負責監控、協調等工作,權力很大。只是當時嚴毅他們并不知情。
軍代表一改面試時的和氣,看起來非常嚴肅,集合后沒做什么解釋,直接下了一個命令:把包裹放到卡車里,然后集體跑步前進。嚴毅他們也沒法問為什 么,就這樣跟著軍代表的小車跑步前進。因為隊伍里有些女生,所以跑了沒多久 就吃不消,到后來干脆就是一路走著。想到之后必然也會是這種軍事化的管理,在這個時候,嚴毅心中已經有些淡淡的后悔了。
更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一走就是整整十一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天黑才 安排住宿,越走越偏僻。那個地方地處四川的大巴山,連綿數百里,他們經過最后一個小縣城后,發現繼續前進的方向是深山。這地區明顯原來荒無人煙,但現在有了一條很簡陋的道路。在走過那個縣城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他們終于來到了 目的地,那里有幾座非常大的廠房模樣的建筑,墻上寫著“我為祖國獻青春”等口號,廠房的周圍有很多帳篷,看來他們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到了這里。
看著眼前的工地、周圍的荒山、熱血的口號,還有簡陋的帳篷,十八歲的嚴毅心情很復雜。一切建筑都是從現在開始從無到有的建造,他們那一代的年輕人并不怕吃苦,可問題是要在這里待多久?是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這種潛意識的恐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不過與其他同伴一樣,嚴毅并沒有仔細深想下去,畢竟為國家奉獻自己的一切這種理念,在他們的腦海里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同時,未來的事對于十多歲的少年來說,畢竟還太遙遠。
嚴毅就這樣在這個深山溝里待了下來。整個山里方圓三十多公里散布著超過 十個不同的車間,在經過前期的各種保密規則培訓后,他知道這就是神秘的三線建設,而他們這個工廠則是和生產軍事裝備有關。在從一九六八年秋天,一直到一九六九年夏,將近一年的時間里,整個工廠的基建才算徹底建好。工程兵部分撤出后,各種機器設備不斷地運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很多新招的年輕工人,以及一些熟練的技術師傅來帶他們。
這一年里,嚴毅沒有回過家,只寄過兩封信,信里根本沒有提到這里的具體位置和真實情況,只是說自己已經成為一個鉗工,并隨信寄了攢下的兩百塊錢和一百斤糧票。母親收到信和錢,見嚴毅過得不錯,于是也放下心來。
雖然山里很孤寂,不過在待遇上的確不錯,而且每天的工作非常充實,再加上還有幾個熟人,大家經常在一起吃飯聊天兒,也不算太寂寞。如果就一直這樣過下去,到了現在嚴毅應該和很多工廠里退休的老頭一樣,每天下棋釣魚什么 的。但這樣的平靜生活只持續了兩年。
七十年代初的時候,運動已經到了最高潮,全國各地的沖突也發展到了一個瘋狂的地步。處在大山里的華光機械廠也終于不可避免地被波及了。
周源正聽得津津有味,忽然老胡打斷了嚴毅的講述:“老爺子,我知道上了年紀的人都愛回顧往昔崢嶸歲月,但你這痛陳家史的興致一開了頭,我怎么覺得就剎不住車了呢?你倒是說點和周源這病有關的事啊。”
雖然老胡的話聽起來有些失禮,但周源心里暗贊一聲。對這種老故事他沒什么抵抗力,一下就聽得入神。現在想來說不定是這老頭故意轉移注意力,一邊講些有的沒的,一邊在想怎么糊弄呢。而且這種事老胡這種外表看起來莽撞的人做 起來,才不顯得突兀和尷尬。
嚴毅聽了沒什么反應,喝了一口茶,嘆氣道:“人老了,說話是有點啰唆。不過這件事非常匪夷所思,所以我才從頭講起,包括當時的大環境,你們才能明白前因后果。”
老胡是典型的外粗里細,立刻反應過來:“那個華光機械廠的地址,是不是就是在這個鎮子附近?”
果然,嚴毅點了點頭:“你猜得沒錯,這個鎮子就是因為這個廠才慢慢有的。現在這里的年輕人估計早就不知道歷史了,因為華光機械廠早就不存在了。”
周源重新集中注意力聽了下去,他隱隱感覺到,嚴毅講的故事快要到重點了。
第二十四章 消失
三線建設是以戰備為核心指導思想的大規模建設,所以建設地點都選得很偏僻,一些工廠甚至直接修建在山洞里,這種戰略思路主要是要保證能夠抵擋外部的襲擊。但實際上,在那個年代,最大的威脅是從內部開始的。
能進入這種工程建設的人都經過嚴格的政審,所以開始時大山里的氣氛還算平靜,雖然學習中央的精神是每天必須的重頭戲,但畢竟三線軍工廠建設這種項目,本身也都帶著很強的政治性,所以依然是以工作為主。但當整個大環境都逐漸失控后,山里的政治氛圍也變得緊張起來,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
而當領袖連續發表了幾個出名的講話后,形勢劇烈惡化,首先是基地的很多領導,甚至軍代表都被打倒,這里的年輕工人都根正苗紅,很快就適應新的局面,開始組成各種造反團體。派別之爭先是文斗,發展到最后,開始出現武力沖突,正常的生產完全停頓,上千工人成立了十幾個不同的組織,打出旗號開始相互攻擊。
嚴毅的年紀不大,但人很聰明,之前上山下鄉的那一年經歷讓他在心智上很快成熟起來。所以他很不愿意參與到現在的瘋狂之中,提心吊膽只想要自保。
但這種情況下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狂亂的造反派要打倒的是除自己之外的一切。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也不行,山里的基地是一個封閉的小社會,當時又是屬于保密程度很高的軍用工廠,可以算得上是機密基地,趁亂逃跑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當成反革命。
于是嚴毅加入了一個叫“紅工聯”的小派系,只有十幾個人,屬于造反派里比較溫和的。選擇這個弱小的派系,恰恰是因為人少,所以不會主動向其他組織挑釁。“紅工聯”的頭頭叫李愛華,屬于那種很要強的潑辣女性,而且能言善辯,在整個基地里的論戰中從來不落下風,更重要的是她的父親當時是這個省的一個大佬,所以這個派系盡管小,但不那么容易受到其他派系的沖擊。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卻只能深藏在嚴毅心里,那就是他情竇初開,有些喜歡上李愛華的妹 妹李紅霞了。
嚴毅考慮得不可謂不周到,可惜他卻不能預測到世道有多么詭譎。
春節過去沒有多久,一個震驚的消息傳來,李愛華的父親被打倒關進牛棚,第二天就“畏罪自殺”。這件事雖然發生在遙遠的省城,但直接后果,就是“紅工聯”變成了眾矢之的,幾個造反派聯合起來,聲稱要踏平“紅工聯”,狠批這些隱藏在機械廠內部的壞分子。從天之驕子的紅小將造反派,忽然變成了黑五 類,這種巨大的落差讓嚴毅很擔心李愛華。
也許是當時那種革命的情緒已經讓人有些入魔,李愛華得知這個消息沒有消沉,反而極快地做出了反應,把剩下的人都召集起來,一起固守了起來。
因為不敢逃回廠區的宿舍,所以他們只能在廠區的范圍內躲藏。還好之前為了趕工期,提倡的是“邊建設、邊施工、邊生產。先生產后生活、先廠房后宿舍”,很多新的車間和住宿區都是同時上馬,整個基地被運動席卷時,建設還沒有完全結束,留下很多建了一半甚至剛開頭的建筑物,散布在廣闊的山區里。
嚴毅他們一共八個人,躲在離居民區十幾公里外的一個倉庫里。這個倉庫本來是準備作為戰備物資存儲而建,結果物資沒存儲進來,運動卻提前開始。這里位置臨山,平時大門緊鎖,除了一些工廠里的檢修設備,其余場地都是空曠無 人。倉庫的旁邊還有一個沒完工的二層小樓,本來是用來作為倉庫值班人員的宿 舍,不過已經封了頂,可以住在里面。加上厚重的庫門和干濕度合適的內部環境,是個適合躲藏的好地方,一幫人帶著各種自制的武器和食物,固守在這里, 倒也過了幾天沒有打擾的日子。
不過廠區再大,近十個人憑空消失,在那個斗爭熱火如潮的年代可不是小 事,到了第五天的傍晚,倉庫門外面忽然出現了喇叭喊話的聲音。
透過倉庫的透氣窗,他們看到門外走來六個人,帶著猩紅的袖章,喊著激昂的口號。竟然是當時廠里聲勢最強的“井岡山”造反派。這幫人都是不怕死的悍勇能打。被對方找上門包圍后,“紅工聯”的人都慌了。
李愛華是最鎮靜的,看到來的人不多,思索一下就聚集了所有的男生,讓他 們拿上武器,準備搶先沖出去用人數優勢打垮這幾個人,嚴毅當時手里就拿著一根鐵棍站在最后。
他們仗著人多,發了聲喊就集體沖了出來,不過剛沖出倉庫大門沒有幾步, 忽然聽到幾聲清脆的響聲,嚴毅下意識地退回了屋子,再往門外看去,發現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同伴正在地上抽搐。
借著月光,那兩個人身下,紅色的血液像是小溪流一樣的洇了一地,恐怖的號叫讓他意識到,對方居然有槍!
當時的基地是有駐軍的,有一個連左右的士兵負責安全防衛工作,運動開始的時候,因為軍隊有命令不參與運動,也就沒人敢去惹。但如今看來,要么就是“井岡山”的人從那里搶來了武器,要么就是軍隊內部也有人加入了進來。無論哪種情況,對于本來就人少勢孤的“紅工聯”是絕對的噩耗。
情況緊急,他顧不得外面正在廝殺,跑回樓上向大家說了這件事。其實從聽到槍聲,他們就已經知道今天是兇多吉少了,一向鎮定的李愛華臉色也變了。這時樓下繼續傳來了喇叭的喊話,讓他們交出匪首,趕緊投降。剩下的幾個男生一咬牙,都拿著棍棒沖了出去,但片刻后又是兩聲槍響,他們的喊聲戛然而止。跟著樓下傳來混亂的腳步聲,顯然這些男生也兇多吉少,對方已經攻進樓里了。
這時候倉庫角落的閣樓上只剩下三個人。李愛華,她妹妹李紅霞,還有嚴毅。李愛華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們,咬了咬嘴唇,突然走過去抱了抱自己的妹妹, 然后整了整衣服,冷笑著對他們說道:“交出匪首?我讓他們知道誰才是共產主義戰士!”
嚴毅本來想說大家從窗戶跳出去,也許能夠逃掉,可李愛華的表情讓他這句話說不出口。直到很久以后,他還能記得李愛華的眼神,狂熱中帶著解脫后的安靜。他當時并不明白那意味著什么,只感覺李愛華已經心死。他當時心想,一會兒自己只好跳窗走掉,但是她妹妹李紅霞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