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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澄就知道她心軟。
別看謝晚菱長了張拒人于千里外的冷傲臉,其實是那種在寺廟門口被裝瞎的算命者團團圍住時,會不知所措地挨個掃碼的笨蛋。
只要陸澄給這束花編點可憐身世,再說是她百忙中親手包的,謝晚菱必定收下。
隨手買的廉價花束如愿送出,陸澄眼中卻沒有任何喜色。
她很不合時宜地想起某個女孩,如果是那個人,不管陸澄送什么,都會欣喜若狂地仰頭看她,露出驚喜又崇拜的眼神。
而不是像謝晚菱這樣,挑剔又勉強,仿佛愿意收下她的花,是她陸澄幾輩子磕頭磕來的榮幸。
謝晚菱抱著花低頭坐進副駕,錯過了陸澄此時的表情。
跑車飛揚的雙翼落下,車載音樂重新響起。
陸澄恢復一貫的溫和模樣:“你們家給我發了請柬,今晚在華容有宴會,要不要我帶你去做個造型?”
她記得謝晚菱從前最喜歡參加宴會,肆無忌憚展示那比品牌當季新款更惹人注目的臉蛋與氣質。
謝晚菱想起她從前艷麗出場時,她那“妹妹”眼中流露的嫉恨,頓了頓,她搖頭說“無聊”。
她只想遠離謝家,等到她和陸澄訂婚,她會答應幫謝家牽線,條件是登報解除關系,到時不管什么結果,她都會和謝家人徹底劃清界限。
思緒隨著耳畔的音樂流淌,謝晚菱忽然覷了眼中控臺:
“你聽歌不是最喜歡隨機的新鮮感?今天怎么在單曲循環?”
陸澄想起下午坐在副駕的助理,女孩捧著臉跟她說“這首歌好好聽噢,可不可以多聽幾遍?”
她點頭,女生隨著音樂節搖頭晃腦的可愛模樣在她余光里搖晃,不知不覺晃了一路。
現在她副駕坐著的身影挺拔又明艷,仍然像從前一樣耀眼,可陸澄卻覺謝晚菱渾身光芒盛如刺猬,靠近久了實在扎得人疼。
陸澄第一次發現,自己更喜歡溫順乖巧任由把玩的類型。
她這樣想著,指尖點向中控臺,將歌給切了。
“最近忙項目忙昏頭了,聽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歌單恢復成隨機模式,剛放幾首,車已經開入華容國際大酒店的地下停車場,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嬌滴滴的聲音通過車載喇叭響徹全車:“陸經理……”
陸澄動作飛快將語音切回自己手機:“什么事?”
謝晚菱聽見聲音的第一時間就扭頭去看陸澄,對方卻拿著手機下了車,她聽不清電話內容,只能看見陸澄眉頭緊皺。
等她下車時,陸澄神色已然變得焦急:“寶貝,我項目出了點事,你先進去,我一會回來找你。”
謝晚菱不吭聲,這場宴會謝家人要等的客人只有陸澄,她這個養女一個人去算什么意思?
她追問:“是誰找你?”
陸澄想到電話那頭人哭著說出了車禍,謝晚菱卻還在這里跟她糾纏不休,耐心飛快消失:“說了你也不認識。”
她找出那個讓謝晚菱無法拒絕的理由:“你知道我這項目有多重要,我好不容易從我小姨那里拿到……”
謝晚菱聽見她提及“小姨”,眼前忽然浮現一雙黑沉如夜的眼,指尖顫了下,懼意浮上脊背。
語氣終于妥協:“你去吧。”
當謝晚菱獨自出現在宴會廳門口時,一道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謝家大小姐排場就是大,回回都愛壓軸出場!不過今天也太低調了,我還以為乞丐來了,你的高定禮服呢?不喜歡?還是買不起了?”
謝晚菱淡然睨向說話者,章楊,多年前他們結過梁子,后來章楊成了謝早晴的舔狗,常為謝早晴“沖鋒陷陣”。
她淺笑:“你書讀得少,不知道有個詞叫人靠衣裝?意思是長得低級才需要靠貴衣服抬身價,至于我,我穿什么,什么就是高定。”
章揚家里花錢送他出國鍍金,挑了個水碩,他先是延畢了兩年,第三年又因為找人代寫論文還被學術開除,這事一直是圈里的笑話。
謝晚菱直踩他痛處,他瞬間炸了:
“那是,誰有你能裝?以前靠這張臉在謝家魚目混珠,現在又靠它傍上陸家想野雞變鳳凰……”
謝晚菱打量他:“羨慕啊?以你的基礎,整容變。性恐怕都來不及,重新投胎更實際。”
章楊攥緊拳頭,卻被姍姍來遲的謝早晴拉了下衣角。
謝早晴有與母親呂芳相似的溫婉面容,眼睛又圓又清澈,氣質十分無害,和謝晚菱鋒芒畢露的艷麗截然不同。
她笑吟吟叫了聲“姐姐”,隨后好奇地看向周圍:“陸澄姐姐呢?她不是答應媽媽會和你一起來嗎?難道你又和她吵架啦?”
比起章楊毫不遮掩的惡意,謝早晴更擅長綿里藏針。
譬如當年她剛到謝家,作為更晚回家的女兒,卻硬是撒著嬌把名字改成“早晴”,當妹妹也要壓姐姐一頭。
現在也一樣,她剛問完,原本等在附近的謝博立即循聲而來:
“你又和澄澄吵架了?你這狗脾氣,你媽媽教養你這么多年,還是歹竹出不了好筍,你什么時候能像你妹妹一樣讓我省心……”
一句“歹竹出不了好筍”,謝晚菱的伶牙俐齒猶如封上水泥。
最親的人永遠知道什么話傷人最深。
她指尖往身旁抓去,慣性想找熟悉的支撐,卻抓了個空。
后知后覺地,她意識到陸澄今天不在。
她又想起車里那一聲“陸經理”。
聲音細又軟,帶著潮濕的哭腔,著了魔一樣往她腦子里灌。
腦仁一跳一跳,天旋地轉間,謝晚菱想起中午她為了完成一幅畫忘記吃午餐,低血糖要犯了。
她丟臉且認命地往后摔去。
意料中的恐怖疼痛卻沒有降臨。
一條手臂虛環住她腰身,后背貼來柔軟又穩妥的依靠。
熱鬧的宴會廳仿佛被人按下靜音鍵。
近處的章揚、謝早晴、謝博,還有遠處的賓客全都停了動作。
謝晚菱低頭看去,黑絨鍛面的衣袖上,剔透的玻璃種帝王綠手串散發著常人高攀不起的昂貴光澤,圈圈盤纏著比常人更蒼白幾分的手腕。
耳邊跳出陸澄一句“她那串佛珠拍了兩個億”,謝晚菱不知哪來的力氣,從這懷抱中彈了出去。
賓客們也后知后覺回過神來,議論紛紛。
“這真是那個陸明漪?她不是一直呆在港城嗎?”
“頂級財閥陸家內斗的最終勝者,心狠手辣的商界投資奇才,聽起來都跟我差輩了,怎么還這么年輕?金錢和權力果然是女人的補品。”
“聽說她不喜歡被人觸碰,跟陸澄關系也一般,陸澄這小女友撞了她,完蛋了吧?”
對內重拳出擊的謝博,這時堆滿討好的笑,小心招呼:“陸總?”
謝早晴眼眸一亮,捏著裙擺正想靠近,被陸明漪的秘書攔下。
眾人火熱目光聚焦而來,卻化不開那道身影周圍的寒意,比常人更畏冷而添加的大衣衣擺長過膝彎,墜出她深沉的氣場。
謝晚菱抬起眼眸,落進一雙漆黑如墨的雙眼中。
黑發黑眼通常是健康美麗的象征。
但在謝晚菱的記憶中,卻只有陸明漪盡失血色的濕潤面龐,黑發如海藻般黏著,雙眸睜開的剎那,目光如刀鋒般劃來。
那時謝晚菱險些以為自己要被救的人給殺掉。
這樣危險的角色,謝晚菱根本不想扯上關系,更不敢想什么挾恩圖報,可偏偏這個人是陸澄的親戚。
一想到剛才摔到對方身上,謝晚菱扶墻的掌心滲出薄汗,忐忑出聲:“謝謝小姨……”
她喉嚨動了動,想起陸澄剛才說的項目問題,有心幫對方刷好感:“你來是……找陸澄嗎?她還在公司加班呢。”
陸明漪維持著姿勢不改,看著落空的懷抱,沒說話。
場子再度冷下來之前,有熟稔的招呼聲從遠處的電梯口而來,是邀請陸明漪來打牌的華容大老板,華宴如。
“老陸啊,等你半天了,杵那兒干嘛呢?有熟人啊?”
陸明漪想起剛才謝晚菱被圍困時求助伸出的指尖,還有被她托住之后忙不迭拉開距離恭恭敬敬叫她“小姨”的模樣,唇角譏諷地一扯。
她轉身離開,如謝晚菱的愿,拉開她們的距離。
聲音猶如冰錐落地:
“沒有。”
“只是差點被路過的小孩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