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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恰好又有媒人前來,說那皇后娘家的二房叔公,上次見姬大人帶著二女兒做客,一下子看中了姬二小姐的乖巧可人。
他正好新近喪妻,有意娶二小姐續弦,就是不知她八字幾何,旺不旺自己的壽路,畢竟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大多注重這個。
姬會英在屏風后,聽得呆若木雞,再看父親如獲至寶,滿面堆笑的樣子,整個人如墜冰窖。
待媒婆走后,姬會英跑到了姬稟中的跟前,哭鬧了一場,表示自己就算出家當尼姑,也絕對不嫁給鶴發雞皮的老叟為妻。
姬稟中唉聲嘆氣,卻說起了自己新近招惹的麻煩。
“為父被那佞臣齊宏牽連,也是沒有法子,若你肯嫁入齊家,那以后誰還敢攀扯我姬家?我也想為你尋個好姻緣,最好能入宮為妃。可那皇帝也太小了,還沒斷奶呢!你為了父親和弟弟,總該做些犧牲?!?
姬會英卻不干了。
她問:“父親,有我姐夫在,誰敢治罪于你?我前些日子在宴會上還聽說,皇后娘娘賞了御貢給西北,褒獎我姐夫前些陣子抵御戎人之功。我姐夫可是先帝親封的大將軍??!難道皇后還會一邊拉攏我姐夫,一邊查抄他岳丈家不成?怕不是你為了討好齊家,拿我做了問路石吧?”
姬稟中沒想到二女兒這次這么精明,被問得困窘,只能勃然大怒,表示這事兒還沒定論,但子女姻緣,本該父母做主,有什么兒女置喙的余地?
難道她也想學姐姐的樣子,自己私通個土匪頭子帶回家嗎?
姬會英跟姐姐去了一趟西北,也算見識過刀光血影,更是見識了姐姐跟一幫土匪唇槍舌戰,絲毫不見怯的氣場。
聽了這話,她不服氣道:“如今想來,我姐夫也沒什么不好。他只是跟外人兇悍,對家里人,可好著呢。對我外祖恭敬,對母親孝順,對姐姐更是連重話都不講一句。我要是遇到這樣的,就算私通又何妨?”
結果想當然,姬會英挨了姬稟中狠狠的一耳光。
姬會英是第二次挨父親的打。
這次,心內的委屈太盛,不再像第一次那般不敢置信地偷偷哭了。
姐姐在信里叮囑她了,要是不清楚該怎么做,多想想在淦州城時,院子里幫傭的周嬸子。
這是她們姐妹才知道的典故。
這周嬸子命苦,早年被家里賣給嗜賭的老男人,又被婆婆刁難打罵。
那日她和女兒剛領的月錢,就被瘸腿的丈夫給搶走了。
忍了大半輩子的周嬸突然爆發,拎著柴刀沖過去,一腳將丈夫踹倒,生生剁了他三根手指。
當時手指頭翻飛的樣子,將跟著姐姐出門的姬會英都嚇癱了。
最后還是姐姐出面,一頓嚇唬,又請了郎中給那老無賴包手指,這才沒鬧到衙門去。
可是從此以后,周嬸子徹底揚眉吐氣,丈夫變老實了,家里的婆婆也不敢說硬話惡心人了。
姬會英知道,姐姐在信里提起了周嬸子,又說家里沒有母親和姐姐護著她。
這都是在提醒她得像周嬸子一樣,自己立起來,才能讓父親知道她的決心。
姬會英原本覺得跟父親不至于鬧到那樣。
可是聽到了媒婆的話,知道自己已經差不多被典賣了,又挨了一耳光后,鮮血突然就開始往上涌。
周嬸子的魂靈,遠隔萬里,一下子附著上身。
她突然瞪眼,瘋了一般沖到外院,尋了一把趁手的小斧子
然后,她便沖向了父親的書房,兩只小細胳膊,也不知哪里來的氣力,將父親的砂壺,收集的文房四寶,典藏書籍,全都砸得稀巴爛。
嘴里則絮叨著周嬸子砍人時的說辭:“看著我老實,便可著我欺負是吧!好啊,我不好過,誰也別想太平地過日子!”
姬稟中起初不知道二女兒要做什么,等聽到書房的動靜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那一向膽小的二女兒,居然舉著不知哪里尋來的斧頭,正在劈他那張檀木的金貴桌子。
她還渾身發抖,瘋一般念叨著:“讓我給人做妾,好??!我便揣著斧頭上轎子,趁著老東西睡著,將老東西的手指一根根剁下來,我看還有哪個敢來娶!這日子,大家都別過啦!”
”
姬稟中抖著手,對兒子說:“你還看著干嘛,不去攔著她!”
姬會才看了看他二姐的瘋樣子,實話實說:“我怕她不小心劈了我。父親,你不是從過軍嗎?要不然,還是你上吧?!?
最后,就連家里的仆役都溜邊。
畢竟月錢都是有數的,犯不著玩命。
一向老實聽話的二小姐看著像“鬼上身”,若被劈一下,小命就交代進去了。
至于那些看家護院們,他們都在外院,聽動靜是姬大人的家事,都識趣沒有過來。
最后,姬稟中氣得轉圈,只能沖著二女兒喊:“八字沒一撇的事情,你到底發什么瘋!你是被什么東西上身了!信不信我將你送去廟庵!”
姬會英也實在是累了,倒是記得姐姐吩咐她的說辭:“我娘在家就病殃殃,出去走一遭倒是見好。你當初送大姐姐走,說她命克全家,現在又要送我去廟庵。你不怕外人說你命硬,克妻克女,害得我弟弟以后娶不到媳婦?到時候我姬家斷子絕孫,我在廟庵里給你養老送終!”
“你……你個孽女!”姬稟中沖過去要扇姬會英巴掌,可礙著她一直握著斧頭,最后只是怒罵一陣了事。
姬會英鬧得動靜太大,外院的粗使都聽到動靜。
第二天,姬家二小姐劈了父親書房的事情,就傳開了。
齊家那位二叔公也不再派人來了。
納妾也好,續弦也罷,圖的就是個溫婉小意。
姬會英長得雖然不似姐姐那么花容月貌,但也勝在年輕可愛,性子和順。
沒想到,在外面溫溫柔柔的小姑娘,回府宅子居然敢跟老子對罵拆家。
招個這樣的,是納妾續弦,還是招個沖鋒的武將母大蟲啊?
京城的熱鬧傳回到姬小嬋的耳朵,已經到了開始做臘八蒜的時節了。
華安公主耐不住廟庵寂寞,一早就來拍小嬋的馬屁,懇求她行個恩典,收留她在將軍府過年。
見小嬋點頭,她又是迫不及待彰顯起自己的作用,將那套宮廷臭講究,盡數搬入了將軍府。
什么燈籠的式樣,擺放的位置,間隔的上下距離,還有花卉器具的擺設。
還真別說,這里面居然也大有門道。
同樣的燈籠,擺放在庭院的不同位置,呈現的效果果然大不相同,立刻雅致了許多。
同樣被精心打扮的自然還有將軍夫人,被華安這么巧手一弄,那種云鬢高高梳起的發式,當真有宮中娘娘的貴氣了。
小嬋卻有些不適,問香草,她這么梳會不會有些夸張。
華安公主卻搶著道:“夸張什么啊!夫人你也是從京城里出來的,若是在宴會上,比這夸張的發式更多呢。我前幾天給戚夫人也梳了。盧大人見了,還和詩一首,將他夫人的烏發比作堆云舒卷,將他的心也變為明月,掛在云鬢之上晃啊晃呢!”
“你快別說了,就你梳的那個頭發,害得老娘我差點掛樹梢上晃啊晃地下不來?!?
也就說話的功夫,戚夫人也入了廳堂。
原來那天她騎馬而來找小嬋商議事情,結果樸素的發式引了華安不滿,當時就給她改了堆云鬢。
沒想到,回去的時候,戚夫人忘了自己頭上頂個寶塔。像往常一樣騎馬在樹下過。
結果頭發掛在枝椏上了,差一點就摔下馬來。
聽戚夫人一講,滿屋子跟華安公主學梳頭式樣的州縣夫人們,全都哈哈大笑。
她們今天入將軍府,是幫著將軍夫人準備大年初一時,祭拜土地公的花饃祭禮。
雖然其他的都可以讓下人做,但是擺在正神前面的那籠,往年都是太守夫人來做。
現在西北三州,是剩下獨一份的太守。
但是盧太守,也是唯段將軍馬首是瞻。所以做花饃的活計,全歸到將軍夫人身上了。
小嬋不是本地人,做不來那么多面活樣子,有幾位手巧的夫人便也來教教姬小嬋,免得到時候扭不出花樣子。
只是因為有華安在,做著做著,不知什么時候,學面點,就改成了梳妝聚會了。
有了戚夫人加入,大家又重新開始揉面捏團。
一時間廳堂內外,滿是陣陣笑聲。
段不驚帶著幾個人去練武場時,正看見廳堂里的熱絡。
有人不禁感慨:“還是我大當家的會挑女人。你說我們這位夫人,長得好,會做生意會管賬,心地和人緣也好,有她在,這將軍府總是熱熱鬧鬧的。”
于是有人打趣跟在段不驚身后的莫問:“你也到了該說媳婦的年歲了。怎么樣,你嫂子沒給你張羅一個,我可聽說那華安公主都是奔著你來的?!?
莫問現在最聽不得這個:“哎,這可是你說的,跟我沒關系。別一會讓嫂子聽見了,又說我在背后編排女子的清白。”
正說話的功夫,莫問突然住嘴。
他看到白蘭那丫頭,正在廊下跟男人說話呢。
她臉上胎記似乎變小了很多,雖然還有,卻不再像以前那么扎眼。
以至于人會不由自主打量她秀麗的眉眼,并暗自惋惜上天給這姑娘面容帶來的遺憾。
而現在白蘭正將一條繡得精致的手帕遞給那男人。
莫問以前也有一條,也是白蘭給他繡的,除了白蘭野花的圖樣,還有“旗開得勝”四個字。
只是后來不見了,不知被他粗心丟在何處。
而現在,白蘭不再給他繡了,她給了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