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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會才的目光從書卷上移開道:“父親,您最近不是請了許多江湖高手作為看家護院嗎?怎么還是心緒不寧?您的書房從不讓人隨便靠近,我并沒看到什么人,怎么了?”
姬稟中還是不放心,四處探看了一下。
確定并無其他人影后,他才轉身看向兒子:“你母親最近有沒有給你寫信?”
“給我和妹妹都寫了,母親已經跟外祖回轉了江南,那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吃食住行,應該都很習慣。”
“你和會英,沒有寫信勸你母親盡早回來嗎?”
姬會才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父親覺得母親還回得來嗎?”
姬稟中的眼皮跳了一下:“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姬會才繼續低頭看書,他正好看到了《世說新語》“覆巢之下”的那一節。
他淡淡道:“父親,我們家其實一直不缺金銀,你若非要執著于此,當明白,傾巢之下并無完卵,這時候叫母親回來,是準備叫她陪您一起坐牢嗎?”
姬稟中的表情一獰:“你在胡說些什么?是篤定了你父親犯罪了不成?”
姬會才不耐這種翻來覆去無意義的爭辯,冷淡道:“我信你有何用?得是齊家新上去的那位皇后相信才行。”
姬稟中忍不住原地踱步:“那些事情,都是齊宏犯下的,他已經死無對證,下面的人,都會往他身上推,應該查不到我這里。”
姬會才輕蔑地笑了一下:“父親,今非昔比,你原來拼命跟我大姐夫撇清關系,好在榮太妃面前買好。可現在,你大約得靠著跟他的關系,才能從鐵錠案子里脫身了。姐夫可是先皇親封的大將軍。如今他又掌控西北兵權,新后和齊家定然會籠絡著他。可你若還一味跟他撇清關系,那就是自絕死路。還望父親拿出點一家之主的擔當,出去走動一下。明年秋考在即,您兒子十年寒窗苦讀,就差臨門一腳。另外,其他的事情,都收斂著點吧!我的前程,可不是用來湊你巢穴里那一顆的完卵!”
說完,他看都懶得再看父親一眼,拿住書卷轉身大步離去。
姬稟中被兒子放肆無理的話氣得晃了半天手指。
“好好的孩子,竟然學得跟你大姐一個樣,伶牙俐齒,不敬長輩都是跟誰學的!”
可是罵完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認兒子說得對。
從前急著撇清的關系,如今,又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幸好姬家的內務,沒有幾個人清楚。
就算女婿不待見他,可是只要他頂著段不驚岳丈的名頭,也就夠了。
想到這,他喊著梅娘為他熨燙衣服。
這第一步,他得向齊家遞送拜帖,思謀斡旋一下。
再過些日子,就要過年了。可惜這特意換的姬家大宅子一片清冷,毫無半分人氣……
關于西北招攬佃農的事情,終于接近尾聲了。
除了一些從外地趕來的無地佃農外。段不驚還批準了一群哈依部的戎人入關種地的請求。
這哈依部族祖上,是和親的公主所生的后代,部族受此影響,也與漢人通婚。
前些年,部族倒是也算富庶,牛羊成群。可惜也正是因為過于漢化,不肯追隨赫達部落劫掠,而受到了赫達部的排擠。
小嬋前些日子的鐵鍋生意,便是主要跟哈依部落進行,再由哈依部落收集別的部落的皮毛和草藥集中兌換。
一來二去,她倒是跟哈依部落的成員變得熟稔。
聽聞西北有荒地,他們部落里有些會農活,會漢話的,在關掉邊市前,就經常入關做春夏的佃農短工。
如今聽說平虜大將軍開辟荒田,想要召集人手種地,便托人跟將軍夫人問詢,他們能不能也來打一下短工,工錢什么的都好商量。
主要是部落里現在的牛羊有限,牧場也暫居不到水草豐美的地方,那些牛羊本來就少的牧民,也想尋個能吃飽飯的地方。
小嬋將這情況告知了段不驚后,段不驚跟盧能商量了一下,打算在明年春種的時候,引入一批會農活的短工。
眼看著年關將近,將軍府里也忙碌了起來。
小嬋除了忙碌自己的錢銀生意,還不忘讓管事采買水酒,備齊年貨。
如此一來,真是每天睜開眼睛,就有忙不完的事情。
這天也是,她剛剛查看了外祖從江南運來的一批綢緞面料子。
這批蠶絲鮮亮,面料子絲滑,早先只有布樣子的時候,她下面的店鋪就已經高價預定出一批了。
等大貨到了,她又留了一部分,預備年前分給段不驚部將的家眷,還有州縣里的各級官員。
段不驚從來不管家里的賬目,不過小嬋都得替他一一想到。
如今他統管西北,想要后方穩定,就得恩威并施。
段不驚有足夠雷霆手段撐著威嚴,那么小嬋這個夫人就得彰顯恩德。
所以跟絲綢送出去的,還有將軍賞賜給部將的封銀和精致點心。
同樣,往將軍府送各色拜禮,也有不少。
小嬋看完了賬本子,就在管事的陪同下,逐一清點。
跟各種包裝精美的大小箱子相比,剛剛被抬入府的幾個泥筐顯得格外扎眼。
小嬋停下腳步問:“這是什么?”
管事看了看名冊,笑吟吟道:“是夫人京城娘家送來,說是姬老爺想著夫人愛吃,趁著休沐,親自去灘涂給夫人挖的泥螺。”
小嬋扯唇微微一笑。
她并不愛吃泥螺,愛吃這東西的,其實是母親。
而母親最喜歡跟她談的往事,就是母親懷著她的時候,想著泥螺這一口饞得不行。
于是父親在出征之前,特意去了蜀州的海邊灘涂,每日起個大早,親自去灘涂挖泥螺。
等挖了足足一大背簍,才帶回來讓仆人腌制好,給母親開胃下飯之用。
所以,給妻女們挖泥螺,也成了持續兩世,姬家老爺彰顯父愛的手段之一。
她甚至還記得自己六歲還沒被送走的那個春天,桃花開得正艷。
他們舉家前往蜀州趕海。
妹妹和弟弟肆無忌憚地趴在他們父親的背上撒嬌,姬會英還在晨曦里,將手里的沙子,頑皮地撒在父親的發髻里。
小嬋艷羨地看著弟弟和妹妹們,然后蹲下小小的身子,努力挖著泥螺。
那時年幼的她就能感覺到,“父親”在把目光移向她時,嘴角的笑意總是溫度稍減,而嘴里卻要走形式地說些關心的話:“嬋兒不累嗎?歇息一會吧。”
“女兒不累,女兒要幫父親和母親多挖些泥螺……”
“父親”那時就會笑一笑:“好孩子,是個懂孝順的。多挖些,你也要多吃些。”
那時,她總會用力點頭,并不會跟人講,她跟母親不一樣,她一點都不愛吃這黑乎乎的黏滑東西。
這倒是讓那位“父親”造成了錯覺,以為送來這個,就能勾起她對所謂父親,殘存不多的孝心。
看來“父親”的靠山倒了,又急著跟女兒女婿拉攏關系,給自己賺取新的籌碼了。
這便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了。他總能精準找尋她們母女的情感薄弱環節,披上一層溫情的皮,進行懷柔操控。
畢竟小嬋自有記憶以來,所有關于“父親”的回憶,都是姬稟中這個倀鬼給予的。
他按照桑若的口述,極力模仿著姬稟央的一切,努力做出慈父的樣子來。
若是沒有兩世慘死的記憶,小嬋懷疑自己很有可能,被記憶里所謂的那一點父愛幻影打動,手下留情。
可惜啊,那個小小年紀,忍著潔癖的不適,蹲在骯臟的灘涂里挖泥螺,努力討好父母的姬小嬋,早被人一遍又一遍絞殺干凈了。
演戲這回事,演了三輩子,便也無師自通了。
當管事問起,要不要給京城備下年貨土產送去的時候,姬小嬋淡淡道:“上次送的那些,父親大人好像不是很喜歡,還因此被上司責罰了。這次就莫要給他添麻煩了。我回一封信,感謝一下便是了。”
管事點頭應下,轉頭叫人把泥螺抬進廚房里,卻被小嬋攔住。
“我那位父親糊涂了,春季的泥螺膏肥清甜,還算可吃。可這冬天挖出的泥螺味道發柴,難以下咽。把它們都倒入豬圈里,給年豬填了宵夜吧。”
隨著泥螺送來的,還有三封信。
分明是父親,和弟弟、妹妹們的信箋。
小嬋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信,然后隔著手帕,先拿了妹妹姬會英的來看。
妹妹的信,一如往常,帶著少女的天真爛漫,表達著對姐姐的思念,然后就是日常瑣碎小事。
而弟弟的信,就有意思多了。
他先是說了說自己的學業功課,然后說父親正打算給妹妹議親。
只是議親的對象,卻并不是與妹妹年紀相當的青年才俊,反而是世家里子嗣不暢的中年官宦人家。
要么是續弦,要么抬入世家里,做幫襯主母,綿延子嗣的良妾。
如今父親被停職,昔日的密友也都不往來了。
看父親的意思,是打算借了姬會英的親事,重新接續人脈。
姬會才雖有察覺,卻不敢跟妹妹說,怕她受不住。
更不敢告知母親,畢竟現在母親都不肯回家了,若知道,肯定要跟父親大吵一場。
姬會才沒有辦法,只能寫信,跟長姐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