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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閻王雖然待她甚好,可畢竟不是兩情相悅的姻緣。
段不驚的野心,應該比她看見的還要大。
當初鄭毅父子忌憚他到不行,不是沒有道理的。
段不驚這一世跟自己早早相遇,還沒來得及醞釀出勃勃野心,就跟中了邪似的死纏著自己。
他這般執著,固然因為她的美色,可還有一層原因,大概是發現了她是江南富商的外孫女吧。
當初關震聽說了她外祖的身家時,都忍不住倒吸冷氣,還叮囑她不要跟山寨上的其他人說呢。
如今朝廷政局不穩,各個地方都有自己的一副小算盤。段不驚手里有兵,卻缺錢,養軍隊是耗費銀錢的大買賣。
當初鄭毅父子,都不得不跟土匪頭子打交道,籌措糧草。
到了段不驚這里,以后用錢的地方只會多,不會少。
她若傻乎乎的,一頭栽入段不驚魅惑的男色陷阱里,再給他生一堆崽子。
那就真成了待宰的肥羊,被段不驚嚼用得渣都不剩了。
關于這些事情,姬家上一代就是現成的例子。
好在,段不驚現在還沉溺在女色享受中,沒有像他上一世那樣,大約花天酒地,搞垮了身子,對女人再也提不起勁兒來。
趁著他還想不起殺雞取卵,小嬋自然是要物盡其用,借了他的手爪,解了自己的兩世危機。
然后,段將軍繼續逐鹿天下,而她則尋個恰當的時機,妥善帶著自己的親人,遠遠避開未來的權利漩渦。
這種情況下,她給段不驚生什么孩子,生出讓別人要挾自己的砝碼嗎?
母親不也是因為給那個假貨生了一堆雙胞胎,而被拿捏得死死的?
段不驚看她又低頭不說話,挑了挑眉梢,稍顯冷酷的逼問涌到了嘴邊。
最后,他頓了一下,變成了:“一會晚上想吃什么?廚房里有淦州剛送過來的兩尾鮮魚,做你愛吃的糖醋魚可好?”
小嬋看他不再糾纏方才的話題,真是大松了一口氣:“嗯,一條糖醋,另一條還是坐吃你愛吃的醬燜口味吧,到時候多切些薄薄的五花肉也放進去,更增風味。”
段不驚看著滿臉逃過一劫僥幸的小嬋,淡淡道:“莫問和關震,還有幾個山寨當家的,晚上要來吃飯,讓廚房多備些米飯。”
別人不說,光是莫問食量就大得驚人,所以小嬋還吩咐廚房多炒了幾樣肉菜。
到了晚上,莫問和關震,還有幾個跟段不驚要好的山寨兄弟都來了。
莫問現在可沒在莘鄉時的囂張樣子,一看到姬小嬋就乖乖喊“嫂子”。
小嬋拿來木屐,讓他換掉在外面沾滿了泥水的鞋子,然后洗手洗腳也絕無二話。
小嬋帶著白蘭,還有兩個婆子擺好了飯菜。
弄好了,她剛想回內院,讓他們幾個自在飲酒,段不驚卻拉著她的手道:“你不是還沒吃飯嗎?跟著一起吃吧。”
起初因為有小嬋在,那幾個大男人還有些拘謹,生怕自己吃相太狼狽,在小嬋這樣的千金小姐面前失了禮儀。
可莫問不管那個,上來就夾了一大塊蒜香排骨,狠狠咬了一口道:“這肯定是白蘭做的,別人做不出這個味道。”
白蘭將端上來的糖醋魚擺在了小嬋的跟前,然后羞澀地沖著莫問笑了笑。
那臉上一小片胎記,似乎都微微泛起了紅。
姬小嬋想起,以前在鄉下小院的時候,莫問就總磨著白蘭給他開小灶做吃的。
這小子求人的時候,那臭嘴也會甜一甜的。
其中,莫問最愛吃的就是白蘭做的豬油蒜香排骨。
看來自己方才說莫問他們會來吃飯,白蘭特意加了這道菜。
小嬋心里默默嘆了口氣,尋思著找時間跟提醒一下白蘭。
莫問這小子別看為人粗俗,心氣可比他大哥都高。
給他個梯子,他能爬到天上去,覺得自己是能娶公主的命。
至于白蘭,性格好,模樣其實也秀秀氣氣的,就是臉上這塊不大不小的胎記挨著臉頰,總讓人不自覺先注意了它,然后才能看到白蘭的其他好處。
小嬋怕白蘭被莫問不知天高地厚的毒嘴傷著,所以想提醒白蘭,別喜歡錯了人。
待飲了幾杯暖酒,幾個人也不在乎有女眷在場,開始閑聊了起來。
小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其中兩個山寨的資歷較久的人感慨,說莫問這小子跟著段不驚上山寨的時候,才八歲,可如今一轉眼的功夫也長這么大了。
關震是后投奔入來山寨的,壓根不知段不驚當初投奔上山的經歷。便問了一句。
結果這些人便一口菜,一口酒,開始了七嘴八舌的講述起來。
小嬋以前一直以為,段不驚就是在赤龍山寨里長大的,如今才知,原來段不驚是在十二三歲的時候,自己帶著莫問投奔的山寨。
這兩個半大的孩子,當初投奔山寨的原因,也讓人脊背發涼。
原來那個赤龍老寨主,在下山打劫的時候,肆意殺戮,竟然將莫問的父親給殺害了。
殺人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他懷里不到一貫的買藥錢。
當時段不驚在街上流浪,恰好被莫問的父親收留,只因為要給兒子莫問買點敷凍瘡的傷藥,他在鄉路上遭遇了土匪,橫死在了土路上。
段不驚當時也在,被莫問的父親推到了草叢后的河渠里,讓他別出來。
于是,他目睹了恩人被殺害的全過程。
莫問一直跟爹爹父子相依為命,于是他跟段不驚一樣,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
當時段不驚問莫問,想不想投奔其他外地的親戚,他到街上去偷去搶,也會替他攢好盤纏。
可莫問跪在爹爹的墳前,摸著眼淚,咬著牙說:“我哪也不去,我要給我爹爹報仇雪恨!”
提到這段往事時,莫問一口飲盡了杯中酒,頗為感慨道:“我大哥當時聽我說完這話,只說了一個‘好’字,便帶著我投奔了赤龍山寨。我當時并不知那老雜碎是我殺父的仇人,不懂大哥這么做的緣由,整天問啊問的,結果大哥就給我改了名,叫我莫問。”
再后來的事情,小嬋也早就知道了。
臥薪嘗膽了幾年后,段不驚手刃了老寨主,而莫問則挖了他心臟,切了他的頭顱,然后擺在莫問爹爹的墳前,告慰了冤魂。
關震聽了一陣唏噓,再次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大當家佩服得五體投地。
能如此重義搏命,又有這等潛心蟄伏的耐性,莫說他那時還是少年郎,就是成年人,也很難做到。
小嬋聽得有一陣沉默。
她當初聽段不驚講,他出手殺了他義父老寨主時,只是覺得此人太過心狠手辣,為了奪權不擇手段。
可沒想到,這里面竟然有這般隱情。
她一時想到段不驚當初想要招安,也是不希望莫問深陷在賊窩里太久,不然愧對他的父親。
這么看來,她對段不驚的為人誤會太深。
現在的段不驚,有情有義,有信任的兄弟手足,在身旁把酒言歡。
他并非那前兩世里,躋身權力斗爭,鐵血鏟除政敵,不擇手段的段侯爺。
那天家宴散了,小嬋坐在床上,將布料鋪開,裁著布樣,順便跟段不驚鄭重道歉。
段不驚飲了不少酒,側臥在了小嬋的身邊,問她為何道歉。
小嬋便說了自己以前對他的腹誹偏見。
不過她又覺得自己會有偏見,也是段不驚話不說透,引人歧義的緣故。
他當時若解釋清楚,自己也不會在很長的時間里,認定他是個會為奪權,弒殺義父的無恥之輩。
段不驚淡淡道:“我以為你會問。”
小嬋停了剪子,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他的意思。
這位當時說得那么嚇人,就是嘴欠在撩逗小姑娘。可沒想到一下子,就讓人嚇住了嘴,把天給聊死了。
許是酒勁上來了,段不驚將頭懶懶枕在了小嬋的膝蓋上。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子高挺的鼻梁兩側,投下扇形的陰影。
“說起來,你從來都不會主動問我的事情,對你的夫君,就這么不好奇嗎?”
小嬋放下了剪子,無奈地梳理著他散亂的長發。
她不好奇,是因為自認為與段侯爺認識了兩世,對于他的來時路,沒有什么不了解的。
可是現在被他這般控訴,又覺得有點心虛理虧。
所以,她給段不驚墊好了枕頭,干脆也躺下來,枕著他結實的胸肌,問:“那你在遇到了莫問父親前,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
段不驚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纏,沉默了片刻。
“我曾被從人牙賣到富農的家中,被他們養到了十歲。那戶人家本以為求子無望,卻在幾年后生了親兒子。那時我才知,自己并非他們親生。慢慢的,他們嫌我多余,浪費米飯,于是我多干農活,負責全家的洗洗涮涮,就連襁褓里的弟弟,也是我來帶。可是他們還是對我看不順眼,非打即罵,說我是被人從墳地撿來的,天生不祥之人……后來,我便逃了出來,去街上做了乞丐。”
小嬋聽著,有些激憤道:“怎么哪里都有這樣的畜生?當孩童是幾文錢一只的雞仔嗎?想養就養,想丟就丟棄。我老家村里以前也有一戶這樣的人家,有了親孩子,就虐待養孩子,打得可兇了。”
段不驚微微睜開了眼,用濃黑如墨的眼眸看著她,說了一句“哦”?
“那時我剛回鄉下,偶爾在村里玩,就聽見他家罵人的聲音。”
小嬋講到這,歪著脖子對段不驚笑道:“我那時也是調皮,看那小哥太可憐,就想法子給他解圍。”
段不驚伸手碰了碰她的嘴角:“怎么解圍的?”
那種頑皮往事,小嬋可不會跟段不驚講。
那時,她回家偷拿了個半大的脆南瓜,掏掉里面的瓜肉瓤子,然后把李婆子算賬用的墨汁倒進去再封好,等那家再打罵孩子的時候,她就踩著墻外的草垛上,沖著那家大人的腦門扔墨南瓜。
那人被砸得面如墨鬼,淌著墨汁追攆出門。
就是去閻王殿報道,鬼都認不出他是誰來。
想到這想,小嬋忍不住噗嗤一笑,瑩白的臉如盛開的春花。
段不驚摩挲她臉頰的手指,微微加重了氣力,語調平平道:“姬小嬋,以后不要平白無故對人好,不然無意招惹的債,你還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