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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很會梳妝,給女兒梳成的妝頭,竟比那些專門請來的妝婆梳得還要時興精致些。
母親添妝,自然要有些別人不能的叮囑。
趁著屋里沒人時,桑若趕緊從袖子里抽一副嫁女兒時壓箱底的春戲畫軸,交代給女兒:“我一會將這個放到箱子底下。你晚上記得跟姑爺看。”
小嬋自問有些見識,壓根不用這個。而段不驚,給他看這個簡直是助興,會加重他的病情,應該也用不著。
所以她只是看著母親將東西放入箱里,并不打算再拿出來。
桑若拉著女兒的手,眼眶濕潤:“這嫁人,就如女兒家的再次投胎。母親命苦,這輩子就這么算了。可你卻要好好的,若是受了委屈,千萬別憋著,一定要跟我和你外祖說,大不了,我們就一起回江南。”
小嬋描摹好了眉眼,伸手拍了拍母親:“所以,你也別整日胡思亂想,好好活著,保護好我,給我撐腰。”
上一世,桑若是一頭撞死在了她的棺前的。
聽那陸敬升的意思,她那悲痛得一病不起的“父親”并沒有將母親安葬,而是火化成骨灰,封存在瓷罐子里,繼續擺在他的房間祭奠,成了世人眼中的癡情人。
桑家的母女,在這兩世里,被姬家的惡魔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而這一世,她需要母親振作起來,親眼看著欺辱過她的禽獸,最后會是個什么下場。
梳妝完畢,姬會英拉著小丫頭盧思柔的手,一臉興奮道:“姐夫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花轎已經來到門前了。阿姐,快把蓋頭蓋好,他們一會就要叫門了!”
段不驚年輕的手下太多了,平日礙著段不驚的冷臉,誰也不該造次。
可是今日倒是起了興,十八般武藝都用上了,堵門的和叫門的一時鬧個不停。
奈何今天堵門提問的娘家人,卻是盧太守。
盧大人今天興致勃勃,滿溢的才華,天靈蓋都壓不住。
什么字謎,對聯輪番上陣,非要考糊了由一群草莽組成的迎親隊伍。
段不驚臉上的喜色漸漸變淡,右手慣性想要握平日掛在腰間的佩刀。
可惜迎親不用佩武器,他摸了個空。
莫問也在一旁抓耳撓腮,瞪著那個抖得沒完沒了的老書袋,有一肚子想噴的臟話。
奈何迎親前老大交代了,今天誰耍性子發脾氣破壞了喜慶,就拿火紅的烙鐵燙誰的舌頭。
就在老大遲遲不能進門時,莫問靈機一動,干脆招呼了李彪他們,搭手建起了人梯,讓他們老大踩著人的肩膀上去,干脆從大門的門蓋上越過去。
于是,就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身大紅喜袍的段不驚,就這么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了門里。
就在盧能高呼“娶妻心誠,豈可作弊”時,他整個人都被莫問抱起,然后跟著這群歡呼的土匪,一起涌了進去。
迎親的路程不算太遠,小嬋被身邊高大的男人用紅布結牽引,一路走到成禮的高堂上。
觀禮的賓客們這才發現,將軍帶著新婦跪拜的壓根不是他的父母親人,而是新娘子的母親和外祖。
再加上祝詞里有明晃晃的什么“桑家有梧桐,招贅引鳳入廳堂”的新婚祝詞,眾人這才恍然:堂堂平虜大將軍,居然是個入贅的上門女婿啊!
一時間,人們議論紛紛,都在打聽桑家是什么來路。
這引來鳳凰的梧桐枝可夠粗的啊,居然引來這么大的一頭兇鳳凰。
待聽說桑家乃是江南富商時,眾人又是一臉我懂了的恍然。
段將軍好手段啊,這是挑到了肥羊,打算吃絕戶啊!
桑家也是蠢哭了吧,招了這么個悍匪出身的兵王作上門女婿,他家的祖蔭能鎮得住嗎?
待二位新人成禮,段不驚當著眾人之面挑開了姬小嬋的蓋頭。
一張傾國傾城的芙蓉面,便一點點顯露了出來。
小嬋已經換了婦人的發式,光潔的額頭貼著精致的花鈿,妝容雖艷,卻不濃俗。
那雙顧盼生情的大眼,在與段將軍含笑對視后,便落落大方地掃向賓客,輕柔卻不失脆朗道:“今日桑家有喜,謝過諸位賓朋來參加我和將軍的喜宴,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桑家招贅,她也不必像一般的新娘子那樣傻坐在洞房了。
在成禮之前,她就跟段不驚商量好了,跟著他一起敬酒款待賓客,順便認一認這三州豪紳。
淦州和潞州想要安穩,就得安撫住這些地頭蛇們,她認全了人,日后再交際起來,心里便也有數了。
這一圈下來,諸位豪紳都對段將軍的新婦留下深刻的印象。
桑家的這根梧桐枝的確夠用。
長得自不必說了,這等水靈白嫩透著靈氣的模樣,可是西北惡風里孕育不出的明艷嬌花。
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氣度不像一般沒見過世面的閨閣女子。
總之,這般身材嬌小的佳人跟高大的段將軍往人前一站,便是登對養眼極了。
這新婚夫妻敬酒間,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今日初次相見。
有些還好,聽說過段不驚的事情,知道這位面上含笑,卻笑不及眼底。
可也有些紈绔,酒喝得高了,就有些分不清神鬼,什么話都往外扔了。
甚至有那么幾個年歲輕狂的,并不在主席位坐,卻流竄到了主桌,直勾勾盯著新娘,嘴里賀喜,卻越發往下三路走。
段不驚面色一沉,正要動手之際,新婦卻神態自若,微笑吩咐了身邊人幾句,不一會便有人架著那些醉漢,去了隔壁跨院。
有人無意中路過,看見有人正提著桶,用勺子舀著一勺勺醒酒湯,按著那些醉鬼灌下醒酒呢。
段不驚帶著小嬋敬完了主桌的客人之后,便讓小嬋回去休息,剩下的由他來招待。
小嬋回到了新房,發現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酒水,還有菜肴。
甚至旁邊還貼心放了一副銀筷子。
小嬋挨個用銀筷子戳了戳,然后便端著碗吃了起來。
白蘭看了有些無奈,提醒道:“小姐,不對,應該叫將軍夫人了。你就不等等將軍?還沒飲交杯酒呢。”
姬小嬋吃得語調含糊:“這成婚最苦的便是新娘子,賓客和新郎官都在前面大魚大肉,新婦卻要一動不動地坐床,餓得肚子咕咕叫。他還說不定什么時候回來呢,我得先吃飽了再說。”
她吃了幾口,又問:“那幾個鬧事的,都招待好了?”
白蘭笑嘻嘻道:“莫問接的馬尿,保證新鮮。”
小嬋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東西可是好物,居家出門都得常備些,給那些臭嘴漱口醒酒,倒是正好。
她又低頭繼續吃龍井蝦仁,身后的白蘭卻沒了動靜。
小嬋咬著水晶肘子一回頭,才發現段不驚不知什么時候也回來了,而白蘭則早不見了蹤影。
小嬋驚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下了肉,問:“將軍怎的這么早便回來了?”
段不驚解了喜袍的腰帶,高大的身體仿佛小山立在桌前:“前面有盧太守和太守夫人看顧著,我有些不勝酒力,就早點回來休息。”
說著,他坐到了小嬋的身邊,就著她的筷子也吃了一塊肉:“前廳那些人有什么好陪的?你我成婚,自然是要陪我的娘子才對。”
說著,他拿著酒壺,將酒杯倒滿。
小嬋知道新婚夫妻得飲交杯酒,可她真是厭惡透了酒液入喉的辛辣,一時有些猶豫。
段不驚卻先飲了一杯后道:“不是那種辣酒,是你愛喝的荔枝釀。”
小嬋輕輕一聞,還真是。
于是二人手臂纏繞,各自飲了交杯酒。
飲下之后,段不驚問她:“吃飽了沒有?”
小嬋點了點頭,突然醒悟到,既然她吃飽了,那就該他大口吃肉了。
下一刻,天旋地轉,姬小嬋直接被段不驚抱起,然后被放到了床上。
小嬋急了:“天還沒徹底黑,一會要是有人來鬧洞房……”
“不會有人來,我已經派人將院子封起來了。”
“不行,還沒洗澡呢。”
“不用洗,今日我要親自幫你脫嫁衣……”
顯然段將軍認為,親自輕解霓裳紅羅衫,也是跟交杯酒一樣重要的步驟。
小嬋的眼角余光掃到了放在一旁的小幾,那里放著一瓶丁香油,還有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瓷碗,里面是羊奶泡著的幾片腸衣……幾片?
小嬋掙扎起來,伸著脖子數了數:“一、二、五……七!”
就算再厚的粉都蓋不住小嬋的驚詫。
“你……是怕它不結實,所以多泡些嗎?”
段不驚沒有回答,他將小嬋重新按在了大紅喜床上。
嬌小的新娘,眉眼如畫,帶著不同往日的豐韻。
他低下了頭,細細品啄一點紅唇,然后伸出拇指,將她的嫣紅的口脂微微揉開。
化開的口脂,好似殘陽紅霞最后一抹余韻,又像殘留在嘴角的一抹啼血,被香燭紅帳映襯得觸目驚心。
段不驚的眸光越發深沉,似乎釀著醉人的烈酒,用額頭抵著她,帶著薄繭的長指頭帶著一絲微顫,輕輕撫摸著她的嘴角。
過了一會,他才恍惚輕問:“姬小嬋,你今日嫁的是何人?”
姬小嬋覺得他應該在前廳飲了不少酒,所以才會如此怪態。
不過這般神態恍惚迷離的男人,似乎卸掉了往日的防備算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綿軟。
小嬋往他懷里湊了湊,在他的臉頰頑皮印上自己的口脂,然后與他鼻尖相抵,輕輕道:“我的夫君是赤龍山寨的扛把子,威風凜凜的平虜大將軍——段不驚。”
小嬋的話音剛落,卻好似碰觸了什么了不得的封印。
方才片刻沉睡的猛獸,突然好似掙脫了千年的枷鎖,兇猛按住被他無害的偽裝,騙入洞穴的呆蠢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