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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白天相處久了,桑若越發覺得身邊的這個夫君跟以前的不像是同一個人。
若說不像,偏偏他對以前的事情都對答如流,絲毫不見破綻。
她跟婆婆提了提,婆婆卻罵她疑神疑鬼。
就在生下雙胞胎后的一天夜里,她準備給書房的夫君送吃的,卻聽到書房里母子對話。
桑若聽得全身戰栗,這才知道原來她真正的夫君姬稟央,早在那一年,戰死在了御藍山。
她也終于想起了丈夫留在家中的書信里,夾著一頁族譜。
回來的這個,是姬稟央的雙胞胎兄長——那個跟她有一面之緣的“堂兄”姬稟良,也就是族譜上被劃掉的“姬稟中”。
桑若聽得渾身戰栗,想要偷偷離開,卻一不小心打翻了托盤,引得那母子二人出來。
桑若明白了一切,惡心得吐個不停。
她這才知,原來自己竟然被亡夫的同胞兄長騙奸了長達一年多的時間。
桑若當時便要離開姬家,抱著小嬋回自己的娘家去。
可杜氏卻不肯讓,借口桑若病了,伙同兒子,將她困在了后院,就連她身邊的那些老仆,也盡數找借口遣散了。
杜氏說得明白,稟中和稟央都是她的至親骨肉。
如今稟央不在了,若如實稟告上去,無非只是得了一筆撫恤銀子,可是稟央拿命換來的仕途前程,就都不在了。
讓稟中代替稟央,繼承弟弟的妻子與官位,是她的主意。
畢竟在鄉下老家,兄弟兼祧兩房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而如今桑若跟亡夫的兄弟睡了快兩年,這時候若再鬧,就不是騙奸,而是通奸了。
就算桑若臉皮厚,不顧及自己的體面,那她的三個孩子呢?她亡夫的朋友又該如何笑話稟央?就連桑員外,也沒臉見人做生意。
有個不潔母親,卻沒有父親的年幼女兒,還有兩個尚且在襁褓里的奸生子。
這三個孩子,頂了這樣的污名,還活不活了?
桑若本就性子綿軟,被困在后院,終日連三個孩子都沒法看一眼,精神終于崩潰了。
她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誰讓她稀里糊涂,沒認出夫君換人,
誰讓她恬不知恥,跟亡夫的兄長茍且了兩年。
誰讓她不是個好母親,活得一塌糊涂,沒法給三個孩子留下清清白白的出身。
于是獨成一切罪人的她,軟弱妥協了,答應保守秘密,這才得以跟三個孩子重見。
只是從那時起,桑若的精神越發不好。
她故意吞紅花,流產了幾次,再也不肯給贗品生孩子。
精神最恍惚的時候,幾次自殺,想到九泉下見了稟央謝罪。
后來那個贗品不知從哪里弄來的藥粉,給她用了之后,她終日昏睡,情況才好些。
日子久了,再激烈的情緒也激蕩不起來了。
看到“姬稟央”時,她便自己騙著自己,就當丈夫還活著,他的魂魄就依附在他的兄長身上。
偶爾清醒的時候,她會摟著小嬋,給大女兒繪聲繪色地講她的父親當年驍勇善戰,跟他的同袍們如何立下赫赫戰功,還有她和稟央當年是如何相知相愛。
只有跟女兒講姬稟央的往事,桑若才會覺得心里舒暢一些,覺得自己還在掙扎活著,這個人間尚且能容一身腌臜的她。
可有那么幾次,母女的私下相處,那姬稟中碰到了,他立在一旁聽著,表情陰沉。
到了小嬋七歲時,就鬧出她命硬克母,還會將來克夫,需要回鄉養命格的事情。
桑若隱約猜測,是姬稟中故意做的,不許他送走女兒。
可是姬稟中卻說,小嬋的命格不好是真的,你總是對她講那些話,對她不好也是真的。小嬋漸漸大了,總聽她講這些,孩子會對現在的父親起疑的。
姬稟中讓桑若忘了死去的人,因為她現在有丈夫,有兒女,不該再提讓一家子痛苦的事情。
桑若要是還有不滿,他就將這個大女兒過繼出去,省得總是勾起桑若的心病。
桑若怕了,那時的她,經常頭痛欲裂,起不得床。
直到小嬋被送走了以后,她的病才漸漸好轉起來,就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過到了現在。
說到這里,桑若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小嬋。
小嬋沒有說話,只是拿著那張族譜的手都在微微地顫抖。
“嬋兒,那時大錯已釀,我真是沒有辦法……”
小嬋抬頭,有些冷漠地看著纖薄孱弱,似乎一碰就碎的母親,所有裹著刀刃的話在嘴里滾了又滾,終于卸了可能傷人的鋒芒,緩緩說了出來:“方才聽你講這些,我就在想,若是我,該如何做。”
桑若淚眼婆娑,看著長得跟她一樣纖弱少女。
小嬋不知什么時候,從懷里掏出了一把牛皮套的匕首,慢慢抽出的同時,繼續說道:“我可能也會像母親一樣,忍辱負重不會聲張,為了家族名譽,為了兒女,或者其他狗屁的東西。我還會對他笑,對他撒嬌,讓他帶我去郊外游玩,選一個僻靜的地方,繞到他的身后,用這匕首劃破他的喉嚨,踩著他的肚子放血,然后一刀刀劃爛他那張頂替了弟弟的臉。”
小嬋說得輕聲慢語,可看似明媚溫順的眼里,不知什么時候聚滿了無邊戾氣。
她看向母親:“這一切的確不是你的錯,你當年若尋機會殺了罪魁禍首,讓他在這個世界徹底消失,我和會英,會才也許才能活得清清白白。”
桑若哽住了,她就算在最難的時候,也從來沒想過殺人。
小嬋嘆了一口氣,不能強人所難,更不能指望菟絲花生出尖刺。
所以,她對母親說:“你既已告知了我一切,以后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等到局勢穩定,你就隨我外祖回江南調養身體去吧。”
桑若看著她的樣子,拉著她的手無比擔憂道:“小嬋,你可不能殺人,那是重罪,更何況,他就算不是你的父親,也是你的親大伯……”
小嬋笑得身體都搖晃了,她兩世莫名的死亡,在鄉下遭受的無盡寒苦,豈是殺一個人就能平復的?
殺了他,是被蒙騙侮辱的妻子該做的事情。
可姬小嬋不是那贗品的妻子,她是從地府掙扎爬出兩次,向他追魂奪命的惡鬼。
死,哪有那么容易?
她會一樣樣摧毀掉贗品看重的一切,讓他身敗名裂,孤家寡人地痛苦死去。
那天,桑若終于跟女兒吐露了隱藏十多年的秘密,就好似卸了千斤重擔,又好像換成了另一副枷鎖,精神開始恍惚,一有空就倒臥在床上昏昏然地睡。
姬會英不明白母親為何突然精神萎靡,她問阿姐。
可是阿姐不知為何,看她的眼神變得冷冰冰的:“母親的舊疾可能又犯了,你平時陪在她身邊,不要讓她獨自靠近船甲板。”
吩咐了會英之后,小嬋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拉著妹妹說話。
她不是圣人,在徹底了解姬家腐朽齷蹉的陳年往事后,她暫時還不能平心靜氣地面對同母異父的妹妹。
船上的空間太狹窄,都是她避無可避之人。
偏偏心翻涌的情緒又無人傾述。
外祖年歲大了,前幾天因為擔驚受怕,已經憔悴得有些脫相。
若是知道了他的女兒,這些年被一對奸人母子脅迫控制,女婿也被李代桃僵,外祖恐怕會氣得氣血不穩,發生意外。
好在行駛了兩日后,船終于進入了潞州的地界。
當他們上了馬車后,姬小嬋撩開了簾子,看向車窗外的景象。
潞州當地發生的那場干旱,旱情才剛剛緩解。
干涸的河床,還能看見清晰的裂痕。四周的田地,到處都是枯萎的莊稼。
官道兩旁,有些逃荒返鄉的游民,一個個瘦骨嶙峋,破衣爛衫。
到了不遠的茶棚,卻能聽到有人喝酒打牌九的聲音,囂張得老遠都能聽得到。
關震過去看了看,回來對她道:“姬小姐,我們就別停下了。那茶棚里是以前山寨的三當家,為人好賭又好色,現在他酒飲得有些上頭,臭爛貨一個,我們大當家也不愛搭理他,還是繞著些走吧。”
小嬋突然想起盧太守寫的那封長信,估計讓他睡不著覺的“兵害”,指的就是這些不服管的土匪吧。
小嬋點了頭,也不差這一口茶水,早點入城安頓,才是正經道理。
可是土匪的本性,就是見了像樣的馬車,就要攔一攔。
那三當家鄭武正喝得盡興,湊巧看到了姬會英撩起簾子往這邊看。
鄭武的眼睛一亮,站起來,帶著兩個兄弟大大咧咧攔住了車隊。
“哪來的美人啊?這是要入城嗎?下來陪著兄弟們喝喝酒啊!”
說著,他就要伸手撩車簾。
關震走過去伸手一攔:“三當家的,你喝多了。這馬車上的人,不是你能碰的。”
鄭武哈哈大笑,然后惡狠狠朝關震的臉上吐了一口痰:“你個臭押鏢的,別以為得了大當家的青睞,就能跑到我的頭上拉屎。如今我們都招安了,個個都是軍爺。偏偏有什么好活,大當家的都給了你,而我們這些山上的老伙計,卻被扔甩在了一旁。我今天倒要看看,什么女人是我不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