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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夜將盡 完
柳韞渾身一僵。
那雙手抱得很用力, 生怕她會跑了一樣。
她甚至下意識以為是瞿少元。
可這股力道,還有那熟悉的氣息,裹著夜風的涼意, 涌入她的鼻腔, 涌入她的腦海,讓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然后她聽見那個在此時聽來,堪稱恐怖的聲音。
“韞兒,朕終于找到你了。”
那個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壓著什么東西。
“朕好想你……”
柳韞木在那里, 一動不動。
幾息之后,她終于猛地回過神來。她伸手去拉他的手, 想要掙開,卻感覺這束縛比過往還要緊。
她轉過身, 看見那張臉。
月光下, 那張臉比兩年前瘦了許多,下頜的線條更分明了,眼窩也陷下去一些。
那雙眼睛也看向她。還是那樣, 幽深莫測,此刻盯著她看, 眼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他垂眼, 吻住了她。吻很用力,讓人辨不出這個吻里所包含的情緒有多么復雜。
她感覺到他的吻帶著細密的顫抖。她推他,他不動;她偏頭躲, 他的唇就追過來。她被吻得喘不過氣。
他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韞兒,朕帶你回去。”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從今往后,我們都不要再分開了。”
柳韞一驚,掙扎道:“你放開我!”
他腳步不停,她掙得更厲害了:“你放我下來!”
裴昱容感受到懷里掙扎的強硬力度,道:“放你下來?再讓你跑了嗎?朕好不容易找到你,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絕對不會。”
柳韞掙扎了一下,忽然不掙了。
“我不跑。”
他的腳步因這句話陡然慢了下來。
“我不跑。”柳韞又說了一遍,“你冷靜一點,先放我下來——我就住在這里,跑不了的。”
裴昱容盯著她看了片刻,腳步漸漸停下。
也是。他的人都在這附近,他連這個地方都能找到,還怕她再跑了不成?
他把她放了下來。
柳韞雙腳落地,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兩人就那樣站著,誰也沒說話。
月光灑在兩人之間,晚風輕輕吹過,帶著山里的涼意和草木的氣息。
過了好一會兒,裴昱容主動伸出手,想握住她,被她躲開了。
“韞兒,朕發誓,以后不會再關你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可以,朕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跟朕回去……”
柳韞搖了搖頭,似乎想說什么。
裴昱容不等她開口,立馬又道:“陸錚的尸骨,朕派人去找了。雖然……沒找到,但朕已經替他在范陽立了碑,追封他為忠武公,謚號‘毅’。”
忠武公。毅。
這是武將能得到的最高追封之一了。
裴昱容繼續道:“你還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訴朕。朕什么都滿足你。只要你跟朕回去,只要你不再離開朕。”
他說話向來真真假假,柳韞無力去分辨,只此時月光下,她忽然看見他的鬢邊有幾根銀絲。
兩年前,他鬢邊還沒有這些的。他的年紀分明比她還要輕,而她都還沒有這些。
她不知道這兩年他發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她也不想回去。
他看著她無動于衷的臉,他毫不猶豫地將她的手扯過來,用力貼在自己臉上。
“你若還是氣不過——你打朕一頓。扇朕幾巴掌,拿鞭子抽。或者,捅朕幾刀。捅到解氣為止。”
他的掌心滾燙,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那雙眼睛在月光下直直地盯著她,如同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柳韞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燙了一下。
“你夠了。”她別過臉,聲音里帶著些許的顫抖,“你以為這樣就能抵消什么嗎?”
她道:“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裴昱容的眉頭蹙了起來。
柳韞道:“那不是我該待的地方。”
裴昱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這里就是你該待的地方?窮鄉僻壤,荒山野嶺——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應該住在皇宮里,你應該跟朕在一起。”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就往外走。
“朕現在就帶你回去。”
柳韞被他拉得踉蹌了一步,站穩了腳,卻怎么也掙不開他的手,一直對抗著。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裴昱容的腳步沒停。
“為什么?”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因為那個閹人?”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又像是嘲諷般地在和自己說:
“朕哪知還有今日?早知他有朝一日會把你搶走,將你留在這樣一個鬼地方,朕當初就該殺了他,叫他碎尸萬段也不為過!”
柳韞的心頭巨震。
“沒有誰要搶走誰!”她喊出聲來,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你還不明白嗎?是我自己要留下來,是我自己不想回到那樣的過去!”
裴昱容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躲閃,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他搖了搖頭,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要壓下什么。
“不。”他的聲音沉下去,又恢復了那副模樣,“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攥著她又要往前走。
身后忽然傳來她的聲音:“你這是要再逼死我一次嗎?”
裴昱容的腳步猛然頓住。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她。
逼她?他怎么可能會逼她去死呢?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句話還在他耳朵里轉,一下一下,像刀尖。
柳韞道:“我實話告訴你罷。如今我什么都沒有,唯有一身自由。如果你連這都要給我剝奪了去,那我再沒什么活著的盼頭。你若硬要把我帶回去……不如現在就殺了我。否則,我也會自我了結。”
裴昱容站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著:“你拿這個威脅朕?”
幾息之后,他開口,聲音澀得厲害:“朕會讓人時時盯著你,朕也時時守著你,你想死,朕便讓你死不了!”
柳韞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覺得可能嗎?”她問他,“若一個人真有心求死,誰又能攔得住?你攔得了一時,攔得了一世嗎?裴昱容,你如今還有什么可以威脅我?”
裴昱容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從前,他可以用陸錚來威脅她,可以用陸家來威脅她,可以用她身邊的人來威脅她。
如今陸錚死了,陸老夫人也早就被他藏起來了。
她孑然一身,像是什么都不懼了。
他這一生,蟄伏隱忍,步步為營。從太后手中奪權,從朝臣手中奪勢,從陸錚手中奪人。凡他所想,無不可得。
他好似永遠能掌握一切,掌控自己的人生,也包括他人的。
可唯獨此刻,面對著面前單薄的人,他竟覺得,自己還是那頭被困在籠中的獸,四面是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連個下嘴的地方都沒有。
他看著她,眼底那點壓著的東西終于涌了上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她面前。
“你當真要對朕如此殘忍?”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那里面有什么東西在裂開,沉沉地往下墜。
柳韞看著他:“不是我要這么對你。是你倒行逆施,理因如此。”
“朕倒行逆施……”裴昱容的眼尾泛紅:“理因如此……”
柳韞告訴他道:“是你一道圣旨,將我從陸府帶走,攪亂我原本的生活;是你將我困在含元宮,用皇權將我囚禁;是你欲意當著阿郎的面強迫于我,逼得他不得不反,害得陸府家破人亡;是你隱瞞一切,利用溫情制造出一個虛假的幻象,用來掩蓋各種真相,害我被蒙在鼓里那么些年。
“你親手把本來不屬于你的我,硬生生攥在手里,攥得所有人都遍體鱗傷——你卻沒有得到你應有的報應,老天對你已經夠仁慈了。”
她一字一句,像在破開辛辣刺目的洋蔥,一層一層,細數他的罪孽,揭露他的罪行。
她能感覺到,她每說一句話,他都在細微的顫抖與抽搐。他就那樣看著她,眼底沸騰著情緒。
裴昱容的手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他真的沒有得到報應嗎?
老天待他當真仁慈嗎?那為何他這一生從未真正得到過。
理應如此……
理應如此……
他真的不甘心……
也不愿意……
那股瀕臨失控的情緒還沒來得及發作,便被另一股更劇烈的痛苦生生壓了下去。
似乎是他的頭疾,在這要命的當口,發作了。
他一時疼得想要蹲下去。
鈍痛間,他卻聽見她的聲音:
“但我不怨你了。”
他愣住了。
柳韞看著他,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水:“裴昱容,我不怨你了。”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只覺得時間這東西,當真是神奇得很。
兩年前,她站在那架木梯上,滿心都是恨。恨他瞞著她,恨他把阿郎送去嶺南,恨他讓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那股恨意濃得化不開,濃得她連活著都覺得累。
可兩年過去,七百多個日夜,日升月落,溪水潺潺,那些濃的恨竟也淡了。
她開始跳出這具身體,去回望這一切。
也知道這一切并非都是他一手造成,他也有他的考量。
戰場上,誰能說得清呢?人各有命罷。
而她自己——他強占了她,把她囚在身邊……這些,都太復雜太復雜了,復雜到只言片語說不清楚,沉重到她此時不愿意開口。
裴昱容站在那里,腦中仍在嗡鳴。他想說什么,卻聽她又開口了:
“但我不可能像從前一樣,麻痹自己,日日與你扮演那夫妻的角色。我做不到。”
裴昱容強忍著痛意,忽然開口:“那珩兒呢?”
柳韞呼吸一滯。
裴昱容像是找到了缺口,聲音干澀,趕忙繼續道:“珩兒才六歲,他日日都在想你。你要他六歲便沒了母親嗎?”
說到這,柳韞閉上眼。
珩兒。
她此生對不起的人有很多,珩兒便是其中之一。
懷著他的時候,她整日郁郁寡歡,心里裝著太多化不開的愁緒。那時她將對他父親的那份怨懟,不自覺也分了一些到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他是在她那片灰暗的情緒里一日日長大的,她曾怨過他的到來,怨過他來得不是時候,怨過他是那段屈辱的烙印。
而他只是在她腹中一日日地長著,直到來到她的面前。
如今,她又要將他舍棄了。
她睜開眼,看向他,聲音輕輕的:“……你替我照顧好他。希望你能做一個好父親,不要再一味地慣著他了。”
裴昱容看著她,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她面前。
“朕會做好。但他一定需要一個母親。韞兒,你跟朕回去罷。”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求你了。”
這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或許他這輩子第一次,不是用權力,是用“自己”在求一個人。
她看著他,很久以前,她跪在他腳邊求他別殺了阿郎。誰知轉眼,乞求的人竟變成了他。
她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竟忽然伸出手,微微踮起腳,抱住了他。
裴昱容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不敢相信。
她就那樣抱著他,卻更像是擁抱過去的那一段歲月——不管那歲月是好是壞,是恩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