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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她溫聲道,“珩兒方才說什么?讓母后看看你畫的畫。”
裴式珩這才想起來自己來的目的,立馬把手里那東西舉到她面前。
“母后你看!”
柳韞低頭看去,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幅畫——如果還能叫畫的話,朱砂、石青、藤黃、胭脂,混在一起,糊成一團。畫布是一匹織金錦,杏黃色的底子,原本應該繡著纏枝寶相花的。此刻那花紋早已被各種顏色覆蓋。有些地方墨跡還沒干透,洇得織錦的經緯都變了色。
裴式珩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母后,珩兒畫得好不好?”
柳韞看著那匹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織金錦,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那是今年新貢的蜀錦,一共只有八匹。如今其中的一匹,正被裴式珩當成了畫布。
裴昱容從旁邊伸過手來,把那匹錦接了過去。他低頭端詳了許久,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在想什么。
“這是……”他沉吟著,“朕?”
裴式珩用力點頭,眼睛更亮了:“父皇怎么知道?”
裴昱容沉默了一瞬,道:“因為只有朕的衣裳上有五爪金龍?!?
裴式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
什么五爪金龍?分明是他照著記憶中的父皇潑出來的一團亂七八糟的顏色,紅的黃的藍的攪在一起,中間有個歪歪扭扭的圓,上頭戳著幾根線,勉強能看出是個人形。
可父皇說得那么肯定,一定是真的!
他咧嘴笑起來,得意洋洋地看向他母后。
柳韞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夸不出口。這得閉兩只眼。
裴昱容又看了看那匹錦,點了點頭:“不錯,有幾分神韻?!?
他抬起頭,對一旁侍立的內侍道:“拿去裝裱。裱好了,掛在朕的書房里?!?
內侍道:“……是。”
裴式珩更高興了,原地蹦了兩下。
柳韞尋思這人是把剛和她說的話已經忘得一干二凈了。
??
柳韞本來是帶著珩兒在瑤華殿的院子里樹底下乘涼的。不過是一個轉身的功夫,不到半盞茶時間,回來時,那個小小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珩兒?”
沒人應。
她又喚了一聲,四下張望。院門口的值守內侍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站著。
“太子呢?”
那內侍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太子殿下……方才還在院里?”
柳韞有些無奈。
白蘞已經從廊下過來:“娘娘,奴婢帶人去找?!?
“快去。”
白蘞點了幾個宮人,分頭往御苑的方向去了。柳韞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些人影消失在花木深處。
這孩子,又溜去哪兒了?
瑤華殿離御苑不遠,往東是瑤光池,往西是百花園,往北是——往北是哪兒她一時想不起來,只知道那孩子腿短跑得快,一眨眼就沒影。
他一會兒還有侍讀的課業,詹事府那邊每日申時都要考校識字,若尋不著人,那幾個白胡子老頭又該跪在瑤華殿門口抹眼淚了。
正要自己也去找,身后傳來腳步聲。
“怎么了?”
裴昱容不知何時過來的,見她站在院門口發愣。
柳韞回頭:“珩兒又不見了。就進去一會的功夫,出來人就沒了?!?
裴昱容聽罷,擺了擺手:“別急,多半又是溜去哪兒玩了。那孩子,你越找他越躲,等他自己玩夠了就出來了?!?
話是這么說,他還是對跟著的高公公道:“派幾個人,往御苑那邊找找?,幑獬?、百花園,還有那片假山,都看看。”
高公公應聲去了。
柳韞卻還是放心不下:“他怎么又亂跑?一會兒還有侍讀的課業呢。”
裴昱容走到她身側,攬了攬她的肩:“你也別太操心了,能跑去哪兒?宮里就這么大,還能飛了不成?走,朕陪你找找?!?
兩人沿著御苑的小徑往東走。銀杏葉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的。裴昱容一邊走一邊隨口說著今日朝堂上的事,什么禮部那幾個老臣為了祭天儀程爭得面紅耳赤,什么兵部那幫人吵得他頭疼。
柳韞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四處搜尋那個小小的身影。
走了一陣,忽聽得前頭傳來一陣低低的嗚咽聲。
兩人腳步同時頓住。
裴昱容側耳聽了聽,朝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那邊?!?
他們穿過一叢枝葉繁密的紫薇,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宮女正蹲在墻根底下,用手背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滿臉淚痕。
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看見來人,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住了。
下一秒,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咚咚地磕起頭來。
“陛下饒命!皇后娘娘饒命!奴婢……奴婢真的沒有……求陛下、娘娘明鑒……”
她的聲音又尖又抖,語無倫次,磕頭的動作卻一刻不停,額角很快就磕破了皮,滲出些許紅來。
柳韞還沒反應過來,旁邊又一個人影沖了出來。
是個圓臉的宮女,從另一條小徑跑過來,撲通一聲也跪下了。
“陛下!皇后娘娘!奴婢親眼看見的!不關她的事!是太子殿下他……他……”
她說完,也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柳韞的眉頭蹙了起來。
珩兒?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角落里竄了出來。
“母后——!”
裴式珩邁著兩條腿,興沖沖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柳韞。他把臉埋在她身上,蹭了蹭,又抬起頭,咧著嘴笑。
“母后怎么來了?珩兒在玩呢!”
柳韞低頭看著他,心里卻沒有放松些許。
裴昱容開了口,道:“都起來,把話說清楚?!?
那兩個宮女跪在地上,沒敢起,圓臉的宮女先開口:“回陛下……奴婢和杏兒是尚功局的,方才去給尚服局送秋衣的冊子。走到半路,奴婢們要分開,奴婢往東邊去,杏兒往西邊送另一份。等奴婢送完回來,在原處等她,等了半天不見人,便過來尋……尋到這兒,就看見……”
那個叫杏兒的宮女跪在旁邊,開口時聲音破碎,“奴婢……奴婢送完冊子回來,路過這兒……太子殿下不知從哪兒跑出來,攔著奴婢不讓走。奴婢不敢沖撞殿下,只能停下。殿下他……他……”
“他什么?”裴昱容問。
圓臉的宮女伏在地上,替她道:“奴婢過來時,看見……太子殿下正摸著杏兒,杏兒她不敢躲,可殿下他……他還要往上湊,像是要……”
她把頭伏得更低了:“奴婢親眼所見,絕非杏兒引誘!杏兒被逼得一直往后退,退到墻根底下沒處退了,她實在是沒法子了……”
柳韞摸著裴式珩腦袋的那只手,忽然停住了。一臉駭然地低頭,看著抱著自己腿的那個小小的腦袋。
裴式珩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渾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