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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這一點,倒像是隨了他。
也好,太像她了的話,他心里又要不平衡了……
他抱著那襁褓,就那么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什么,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產婆們。
“今日之事,朕重重有賞。”
產婆們連連叩首謝恩。
裴昱容又道:“不過,”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朕還要問你們——”
產婆們心里一緊。
“昭妃為何會早產?”
他心中懷疑是早期私下服用大量避子湯導致,雖后期都有在用心調理,但他猜測到底會有些許影響,故而不確定,便問上一問。
產婆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為首的產婆壯著膽子道:“回陛下,這……這早產之事,原因諸多,老婆子幾個也不敢妄斷。胎氣不穩、勞累過度、飲食用藥不慎、或是孕婦心緒郁結,都有可能……”
裴昱容逐個排除,最后眉頭蹙起來:“心緒郁結?”
產婆道:“是。婦人懷胎,最重心情舒暢。若終日郁郁寡歡,憂思過重,便會影響胎氣,嚴重者,便會如娘娘這般早產。”
裴昱容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在一旁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小殿下剛出生,您抱了這許久,要不要讓乳母抱下去喂奶?”
裴昱容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乳母上前,小心翼翼地從他懷里接過孩子。那襁褓一離開臂彎,他忽然覺得懷里空落落的。
“小心些。”他囑咐道。
乳母連聲應是,抱著孩子退到別處去了。
他就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昏睡的臉,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日光從窗欞里移進來,一寸一寸爬過她的眉眼,又一寸一寸滑下去,最終被漸濃的暮色吞沒。
殿內掌了燈。燭火煌煌,映著她的臉。
他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中間乳母抱著孩子來過一回,說是小殿下喂飽了,精神得很。他接過孩子抱了一會兒,目光卻還是落在榻上的人臉上。
孩子在他懷里待了沒多會兒,忽然小嘴一癟,“哇——!”一聲。
那哭聲又響又亮,跟炸雷似的,震得裴昱容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那個皺成一團的小東西,手足無措。
“怎、怎么了?”他壓低聲音問,怕吵著榻上的人,又不知道該怎么辦,“別哭,別哭……閉嘴……”
可孩子哪里聽得懂,哭得更大聲了。小臉漲得通紅,四肢亂蹬,那架勢恨不得把屋頂掀了。
裴昱容趕緊把孩子往乳母懷里塞:“快快,抱出去!”
乳母手忙腳亂地接過來,正要往外走,榻上的人卻已經動了。
柳韞的眼睫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發現時,他臉上的慌亂還沒來得及收干凈。
“吵醒你了?”他道,聲音放得輕,“沒事,乳母這就抱出去。”
“抱過來,”柳韞聲音虛虛的,“讓我看看。”
乳母看向裴昱容。裴昱容點了點頭。
乳母便抱著孩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襁褓放到柳韞枕側。
柳韞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那孩子似乎察覺到什么,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小小的哼唧聲。
柳韞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
指尖觸到的那一瞬,軟得讓她心驚。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最輕的力道,用指腹最柔軟的那一小塊地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那孩子像是有感應,偏了偏頭,朝她的手指湊了湊。小小的嘴巴還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夢里還在尋著什么。
柳韞心中莫名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曾經無數次想過,若是沒有這個孩子該多好。
他是不該來的。
是在她不情愿的時候來的,是那個人強加給她的。
他在肚子里一日,就提醒著她一日的屈辱,提醒著她與那個人的糾纏有多深,提醒著她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曾偷偷盼過他留不住。
那種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可他就是在那兒,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時不時扎得她生疼。
他偏偏留住了。
他就躺在她枕側,這么小,這么軟,這么毫無防備地蜷在她身邊。
他不知道她曾經怎么想過他,不知道那些她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念頭。
他只是本能地朝她湊過來,尋著她的氣息,想要靠近她。
柳韞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她想起方才那漫長的煎熬,力氣一點一點從身體里流走,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撐不過去了。
可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有什么東西從她身體里出來了,一聲啼哭劃破了所有的黑暗。
那不是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
可他也是她的。
是她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才換來的。
不管她愿不愿意,或是曾經怎么想過,從他從她身體里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再難割舍。
裴昱容在一旁看著,問:“要不要抱起來給你看看?朕托著,你好好瞧瞧。”
他說著,已經伸出手,準備去接那襁褓。
柳韞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了,”她的聲音還虛著,“讓他睡罷。不折騰了。”主要是她沒力氣折騰。
裴昱容雖也沒覺得多折騰,但還是收回了手。
“也好,讓他睡。”
裴昱容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道:“你好好養著。養好了,往后日日都能看著他。”
柳韞沒有接話。
裴昱容道:“韞兒,你此次生了皇子,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告訴朕,朕都可以滿足你。”
柳韞目光微動,看向他。他正面帶笑意地看著她。
要什么……
她安靜許久,方啞啞開口:“妾身聽說,古來帝王,每逢天降祥瑞、或逢國有大典,有時會……大赦天下。
“陛下有了皇子,這樣的喜事,雖是家事,卻也是國事。若陛下能因此施恩天下,想必萬民都會感念陛下仁德……”
裴昱容的表情漸漸僵住。
大赦天下。
問她想要什么,第一件事情想到的卻是這個。
他何嘗不知道她是何意。又何嘗不知謀反、大逆、叛國、弒親這幾等重罪,不在赦例——她這是想要破格爭取。
柳韞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等著他的回答。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韞兒,你這一開口,就替朕省了不知多少賞賜。”
柳韞不解。
裴昱容道:“你若是要金要銀,要珍寶要田地,朕都得給你備著。你倒好,問朕要大赦天下——這是讓朕省銀子呢。”
柳韞沒想到他會這么說,一時不知該怎么接。
裴昱容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笑:“行。朕答應你。”
柳韞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大赦天下。”裴昱容一字一頓,“朕登基以來頭一回。就當是給咱們皇兒的賀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