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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假面溫 朕得死在你
含元宮, 入夜。
殿門輕響,裴昱容踏著夜色歸來。
白日里去龍首原看新制的渾天儀,原上風大, 便添了件披風。
高公公正要伸手去接他解下的披風, 一只手卻先一步伸了過來。
柳韞迎了上來,接過那件玄色披風。
高公公愣了一下,隨即便識趣地退后兩步,悄無聲息地隱到了角落里。
柳韞將披風搭在臂彎,遞給一旁的小內侍,又轉身去案邊端茶。
茶盞是剛沏的, 她方才在殿內守了許久,親手試過幾次水溫, 才端上來。
“陛下。”她雙手捧著茶盞,遞到他面前。
裴昱容接過,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唇角微微彎起。
“韞兒有心了。”
他低頭飲了一口。
柳韞站在一旁,她看著他垂眸飲茶,喉結微微滾動, 然后,輕聲開口:
“陛下, 這茶燙不燙?要不要妾身再去換一盞?”
裴昱容抬起眼, 看著她。
她站在燭火邊上,臉上掛著一點笑,那笑卻僵僵的。手指還在袖口那兒攥著, 明明方才已經松開了,不知什么時候又攥上了。
他又飲了一口。
“這是顧渚紫筍,”他道, “今年的新茶。水要八分熱,燙了澀口,溫了不出香。你這個,”他掂了掂茶盞,“剛剛好。”
柳韞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笑得有些勉強:“原是如此。妾身不懂這些,只想著別太燙,怕燙著陛下。”
裴昱容點了點頭。看她位置,問:“站那么遠做什么,過來坐。”
柳韞便依言在他身側坐下。
裴昱容摸摸她的腦袋,道:“許久都沒有喝到你親自沏的茶了。”
柳韞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過了片刻,才道:“妾身只是……有些擔心陛下。”
裴昱容挑了挑眉:“擔心什么?”
柳韞斟酌道:“陛下的頭疾,近幾日可好些了?”
裴昱容正重新端起茶盞,聞言手頓了一瞬。“還好,還是老樣子。”
又看她,眉眼彎彎:“怎么忽然問這個?”
柳韞解釋道:“妾身近兩日在書房里翻了些書。書房醫書雖不多,但有幾本論頭風的,妾身看了看,想著,或許能找到些有用的方子。
“古方里有些治頭風的法子,雖不知對陛下這舊疾有沒有用,但妾身想著,若能用得上,便記下來。陛下若是愿意,可以讓太醫署的醫正看看,若有可取的,便添進方子里;若用不上,也不過是多看幾頁書罷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只聽得見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裴昱容勾了勾嘴角。
“韞兒,”他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味不明,“何時對朕這般上心了?”
柳韞的睫毛顫了顫。
他放下茶盞,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仍落在她臉上。
“朕記得,從前讓你多看朕一眼都難。如今倒好,又是端茶,又是翻醫書——讓朕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柳韞袖口拽得更緊了,不敢看他,道:“妾身不是一直如此……”
裴昱容看著她這副模樣,直接問她:“你想要什么?”
柳韞抬起眼。
裴昱容道:“你今日這般殷勤,必是有所求。說罷,想要什么寶物?金器玉帛?還是什么珍奇玩意兒?你想要什么,朕給你便是,何必繞這些彎子。”
柳韞搖了搖頭:“妾身……別無所求。”
裴昱容看著她,沒說話,只等她后文。
柳韞斟酌了半晌,好一會兒終于鼓起勇氣:“只是……”
正要出口,正正對上他那等待已久的目光,感覺一下子被人看穿。
柳韞的喉嚨緊了緊。可話已至此,她不能不問。
“只是想問,”她的聲音低下去,卻還是說了出來,“陛下打算如何處置陸節度使?”
她那張臉上,分明緊張極了,也忐忑極了。明知不該問,卻還是要問,固執至此。和方才端茶時那副強裝的笑臉,一模一樣。
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覺得朕會把他怎么樣?”語氣淡淡的,卻讓人脊背發涼,
柳韞的心下意識一緊。她搖了搖頭:“妾身不知。”
“但妾身知道,陛下是明君。陸節度使雖犯下大錯,可他戍邊八年,屢立戰功,于社稷有功。陛下圣明,定會……公正處置?”
裴昱容嘴角的弧度莫名染上了一絲諷刺的意味。
他若是明君,他陸錚還會走到今日這一步么?
柳韞見他不說話,更加緊張道:“陛下終究是君主。朝有朝綱,法有法規。陸節度使他……他是犯了罪,可……”
“罪不至死?”裴昱容替她接了下去。
柳韞沒有說出話來。
想來就是這么個意思。
裴昱容看著她,笑意不達眼底:“韞兒,你可知他犯的是什么罪?”
“他帶兵闖入宮城,逼至含元宮前,這是謀反。”裴昱容一字一頓,“按我朝律,謀反者,誅九族。”
裴昱容看著她瞬間褪盡血色的臉,語氣緩了緩,卻依舊冷淡:“你讓朕公正處置,朕問你,若朕公正處置,他陸錚滿門上下,一個都活不了。他母親,他族人,他麾下那些跟著他闖宮的親衛——全得死。”
“這便是你要的公正?”
柳韞坐在那里,整個人都在發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道:“他戍邊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功是功,過是過。”裴昱容道,“朕賞過他了。檀州大捷,賞金千兩,絹萬匹,蔭一子。這是他的功。可功不能抵過。他帶兵闖宮,這是他的過。一碼歸一碼。”
柳韞有些急了,眼淚又要涌上來的趨勢,卻強忍著沒讓它出來,只聲音有些顫抖:“可他是有原因的……他是因為我……”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住了。
裴昱容看著她,目光幽深。
“你說什么?”
柳韞覺得自己說錯話了,趕忙咬住唇。
裴昱容道:“你是想說,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你。所以朕該網開一面,念在他一片癡心,饒他不死?”
柳韞想點頭,但又不敢。其實更想表達的意思是因為她被他囚禁,才會逼得阿郎走上這條道路。
裴昱容冷哼道:“你聽好了。他闖宮,不是為了你。他是為了他自己。”
他慢慢道:“他若真的為了你,就該知道,他這一闖,你會是什么下場。他若死了,他手下的人死了,你呢?你懷著朕的骨肉,卻跟一個謀反的武將有牽扯,讓朕怎么對你?讓朝臣怎么看你?讓史書怎么記你?”
“可他沒想這些。他只想著一件事,就是把你帶走。他以為自己能帶著朕一路闖出長安,到了范陽就萬事大吉。可他想過沒有,你肚子里還有孩子。千里顛簸,你受不受得住?他那些兵護著個孕婦,能跑多快?追兵到了,他是打還是逃?”
“打,你有可能死在亂軍里。逃,你死在路上。他要是真被逼急了,把你往馬背上一捆,晝夜疾馳——韞兒,你這條命還要不要?”
“他應該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不去了。他若真的為了你,就該讓你安安穩穩地在這宮里待著,而不是拿你的命去賭。”
柳韞被他說的一時啞口無言。她知道阿郎不是這樣,他定然已經想好了一切,她想要替他辯解,又知道此時定然不能再激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