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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非長期臥床靜養(yǎng)者該有的肌肉狀態(tài)——臥床日久,氣血運行減緩,筋肉當逐漸松弛、甚至略顯萎軟。可指下的肌理卻仍然緊繃如弓弦。
這種異常的肌緊張,與傷口邊緣那細微的新鮮撕裂,以及不正常的局部燥熱,加上近期傷口紅腫反復、脈象虛浮卻不見明顯外邪的蹊蹺聯(lián)系在了一起,讓她不得不深思。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不動聲色,繼續(xù)完成右腿的敷藥包扎。
接著是肋下那道較深的劃傷。處理這里時,需要他略微抬起上身,柳韞一手扶著他的肩背借力,一手快速地操作。
她的氣息不可避免地靠近,裴昱容能聞到她發(fā)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指尖縈繞的藥草氣息。他垂眸,靜靜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
柳韞為他肋下傷口打好最后一個結,收回手退開,卻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如秋水寒潭,直直望進裴昱容的眼底。
裴昱容正沉浸于她方才的靠近,忽然對上她這樣的目光,呼吸沒來由地微滯。
柳韞道:“陛下,您右腿的傷口,今日看著,似乎比前兩日還要‘活躍’些。”
裴昱容眸光微閃,語氣如常:“是嗎?許是春日生機勃發(fā),傷口愈合快,有些發(fā)癢發(fā)熱也是常事。”
“發(fā)癢發(fā)熱是常事,”柳韞緩緩直起身,與他拉開一點距離,但目光依舊鎖著他,“但傷口邊緣有細微的新鮮撕裂,周圍肌肉異常緊繃,甚至帶著刻意的抗力……這恐怕就不是‘生機勃發(fā)’能解釋的了。
“左臂紅腫不退,脈象虛浮卻無邪毒;右腿本已好轉的傷口出現反復跡象。陛下,您能否告訴奴婢,奴婢不在跟前的時候,您是否曾嘗試下地站立?或是用力繃直腿部,甚至……有意去擠壓、牽拉傷處?”
裴昱容的臉色沉了下來,方才那點輕松愉悅蕩然無存。他冷聲道:“柳韞,你可知,憑這些捕風捉影的臆測,就敢質問朕,是何等罪名?”
柳韞吞了吞喉嚨,但還是屈膝道:“奴婢不敢質問,只是陳述醫(yī)者所見。傷口的變化騙不了人。陛下若覺得奴婢診斷有誤,或是小題大做,奴婢懇請陛下,即刻召太醫(yī)署令及三位以上擅長外傷的醫(yī)正前來,共同為陛下驗傷。若諸位太醫(yī)皆言無事,是奴婢學藝不精、妄加揣測,奴婢甘受任何責罰。”
裴昱容道:“可你這說的并不合常理,朕為何要這么做?朕難道不想傷勢早日痊愈?”
柳韞道:“陛下自然盼望痊愈。可醫(yī)者診病,不僅要看‘傷’,更要看‘人’。陛下心緒不寧,肝氣郁結,已有脈象為證。若心結不解,縱有良藥,氣血也難以暢達傷處,愈合自然遲緩。”
柳韞又道:“奴婢不敢妄測圣意。各人有各人不好言說的道理,陛下所思所想,自非奴婢能及。只是——奴婢這些年,旁的本事沒有,唯獨于這外傷愈合之道,見過的、經手的,比旁人多些。
“什么樣的傷是自然好轉,什么樣的傷是反復牽拉,什么樣的紅腫是氣血不足,什么樣的燥熱是外力所致,這些,奴婢閉著眼睛也能分辨。
“陛下若說不是,那便不是。奴婢信陛下。”
她嘴上說是相信,卻實則句句若有所指。倒像是在說他一個門外漢,如何能逃得過她的眼?
裴昱容盯著她低垂的頭頂,看著她那副看似恭順實則寸步不讓的樣子,一時沒有接話。
她太敏銳。他那點刻意為之的小動作,或許能瞞過旁人,卻瞞不過日夜照料,對他身體每一處變化都了如指掌的她。
從前,他從不會覺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對。目的正當,手段便正當。錯的只會是這個世界,是旁人,他永遠不會錯。可這個念頭,在她這里,屢屢被打破。
心結……她既知她是他的結,又何必做那穿線的針,將這盤根錯節(jié)的情與欲、不甘與執(zhí)念,一針針挑得鮮血淋漓、無處遁形。
半晌,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低的笑,說不出是什么意味,“你真是朕見過最大膽,也最會戳人心肺的醫(yī)女。”
柳韞抿了抿唇,道:“奴婢只會醫(yī)人,不會戳人心肺。”
頓了頓,還是輕聲道:“奴婢只是希望陛下明白……用損傷龍體來拖延時間,是最不明智,也最不值得的做法。傷口愈合有其規(guī)律,強逆之,受苦的是陛下自己,也可能留下永久的隱患。陛下是天下之主,萬金之軀,豈可如此輕忽?”
“至于奴婢……陛下曾有言,待傷愈后,便依約而行。奴婢相信陛下是重諾之人。既如此,又何須用這般方式?好好養(yǎng)傷,早日康復,屆時是去是留,自有分曉。現在這般彼此折磨,又有何益?”
有些話點到即止。柳韞收拾好藥箱,和聲道:“藥已換好,請陛下安心靜養(yǎng)。奴婢會調整藥方,加強固本培元之效。但也請陛下配合治療,勿再行傷害自身之事。否則,便是華佗再世,也難保傷勢順遂。”
說完,她端起托盤,再次行禮,準備退出。
“……站住。”裴昱容的聲音在她轉身時響起,低沉而壓抑。
柳韞停步,卻沒有回頭。
“朕答應你,”他像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帶著濃濃的不甘和妥協(xié),“好好養(yǎng)傷。”
柳韞背對著他,輕輕吸了一口氣,“陛下英明。奴婢告退。”她端著托盤,走出了寢殿。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