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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真亦假 連朕送的東
柳韞小心拉過他的手, 三指輕搭在他腕間脈門,凝神細診。指下脈象浮數而虛,失血過多之兆明顯, 兼有內息紊亂, 但好在臟腑未受重創,性命應是無虞。
“身上帶的藥不多了,”她低聲說著,從懷中取出藥品,又從裙擺里面扯下些許相對干凈的布條來,“有點疼, 你忍著些?!?
裴昱容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粗椭⒐? 開始處理他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傷口。
左臂被狼牙撕裂的創口深可見骨,她先用布條蘸著這幾日新買的水囊里僅存的一點清水小心清洗, 然后將搗碎的止血草藥敷上。
她的動作很輕, 但草藥刺激傷口的疼痛仍讓裴昱容肌肉緊繃,額角滲出冷汗。
她一直咬著下唇,眼淚又不自覺地往下掉, 滴在為他包扎的手背上。
裴昱容原本因她擅自逃跑而積壓了不少怒火,原是打算等抓到她后大發一通脾氣。誰知, 那怒火在這一連串變故和此刻她的反應中, 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竟是忍不住調侃:“你是打算給朕的傷口撒鹽嗎?”
柳韞動作停下,有些歉然地向后挪了挪,用衣袖使勁抹了把臉。
“輕點, ”裴昱容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拉下她擦臉的手腕,“這么用力, 臉都擦皺了?!?
或許是因為傷的太重,他的語氣相較平日要輕太多,甚至算得上溫柔。他的指尖冰涼,觸在她溫熱皮膚上。
柳韞怔了怔,抽回手,繼續埋頭處理他腿上的咬傷。
這一處傷口極深,敷藥時裴昱容身體明顯顫動了一下,悶哼出聲。
“很疼嗎?”柳韞立刻停住,抬頭緊張地看著他。
性格和習慣使然,裴昱容本下意識想說“不疼”,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疼,疼死了?!?
柳韞聞言更不敢耽擱,手上動作卻越發輕柔,一邊上藥一邊小聲哄著:“馬上就好,忍一下,馬上……”
在昏暗中折騰了快半個時辰,柳韞終于將他身上幾處主要的傷口都簡單處理包扎完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自己也累得幾乎虛脫,靠坐在他對面,將剩余的一點草藥收好。
“就在這兒等著罷,”裴昱容閉了閉眼,又睜開,望向頭頂那一方被樹枝切割的夜空,“天亮前,會有人找到這里。”
柳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陡峭的坑壁,又看了看他滿身是傷的狀態,默默點了點頭。眼下,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過來,”裴昱容忽然說,朝她抬了抬下巴,“靠著先睡會兒。離天亮還早。”
方才情況緊急,外加柳韞急于治療,讓她一時無暇去想別的。此時她才后知后覺,想起兩人之間橫亙的一切——她的逃跑,他的追捕,還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強迫與囚禁。恐懼重新爬上心頭,她瑟縮了一下,往后退了退。
裴昱容眼睛瞇了瞇,沒再多言,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柳韞一個沒防備,驚呼一聲,踉蹌著撲倒,整個人不偏不倚栽進他懷里,額頭撞在他鎖骨下方。
“嘶——”裴昱容倒抽一口冷氣,傷口被牽扯的劇痛讓他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對不起!對不起!”柳韞慌忙撐起身子,連連道歉,又想退開。
“別動,”裴昱容扣著她手腕的力道不減,略微咬著牙道,“你再這樣折騰,朕只怕等不到人來,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柳韞僵住,不敢再掙扎。
裴昱容摸索著,從自己沾滿血污與塵土的衣襟內袋里,掏出了一件東西。
冰涼的觸感猝然貼上柳韞的頸間皮膚,激得她一個輕顫。
裴昱容的手指帶著傷后的輕顫,卻執拗地捏著那抹冰涼,艱難地試圖將那精巧的扣襻重新合攏。
柳韞抬手撫上,竟然是那條赤玉金鏈。
扣襻似乎因沾染了塵土血跡而有些滯澀,裴昱容試了兩次都沒成功。他低低吸了口氣,不知是牽動了傷口,還是純粹因這不順而惱火。
黑暗中,他的氣息拂在她耳畔,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卻又壓抑:“你也是能耐。連朕送的東西都敢當。”
最后一下,扣襻終于“咔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地扣攏。赤玉重新墜在她鎖骨之間,金鏈貼著肌膚,觸感明顯。
裴昱容將她往身邊帶了帶,讓她靠著自己未受傷的右側,手臂松松地環住她的肩。
坑底陰冷潮濕,裴昱容又像團火爐,兩個人靠在一起,體溫傳遞著,竟比方才獨自瑟縮時暖和了許多。
四下寂靜,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裴昱容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次突然消失,朕有多擔心?”
柳韞身體微微一僵。
“朕還以為你被歹人擄走,”他故意道,“正要將含元宮當夜的守衛都嚴懲了?!?
柳韞心頭一跳,連忙道:“這不關他們的事!他們守得很盡責。”
裴昱容輕笑一聲,“盡責怎會讓你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莫非是那‘歹人’手段太高明,身手太靈巧?”
柳韞心虛地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一個無權無勢的醫女,哪個歹人愿意來擄我?!?
裴昱容側過頭,氣息拂過她耳畔,“那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己跑的?”
柳韞抿緊嘴唇,不敢接話。
黑暗中,裴昱容沉默了很久,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以后別跑了?!?
他是皇帝,想找個人還不容易么?任她怎么偽裝,怎么挑著那些荒郊野地、犄角旮瘩——只不過多費些力氣和時間罷了。
一個女人——何況還是她這么一個不怎么聰明的女人,又能跑到哪去?徒增危險罷了。
方才看到那昏迷的店掌柜頸后的藥針就能推測個大概。這次讓她躲過,下次呢?
想到這,那好不容易壓下來的氣焰又隱隱有些冒頭。頓覺方才直接讓人將那掌柜殺了算便宜他,應先將他那禍根去了,再送他去見閻王。
柳韞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心頭一酸,卻還是鼓起勇氣,低聲道:“陛下,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您是天子,天下萬民敬您愛您,何苦……何苦強留一個心有所屬、身份不堪的人在身邊?平白惹人非議,也折磨彼此。不如就此放過,也放過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