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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昱容并沒有急著走,他俯下身,拾起地上那支簪子。輕柔地將簪子重新插入她因慌亂而微松的發髻間。
冰涼的指尖短暫擦過她的鬢發。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話:
“七日——七日后,朕便會下旨,召你入含元宮侍藥。這七日,是讓你好好適應一番,同家中婆母道個別,以免日后難見一面,倒增傷感。”
他貌似很大度一般。說罷,他轉身,玄色袍角掠過地面,再無停留,徑自推門而出。
室外光線涌入片刻,隨即又被合攏的門扉隔絕。
靜室內,重歸死寂。只余柳韞獨自跪在冰冷的地上,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第二日一早,天色熹微。
陸府中門大開,車馬仆從已整頓完畢,肅立等候。
陸錚一身利落的戎裝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更顯得肩寬背直,英氣逼人。
柳韞送他至門口,寒風卷著凌晨的霜氣撲面而來,她不禁微微一顫。陸錚立刻察覺,握了握她冰涼的手,蹙眉道:“都說了不必早起送出來,天這么冷。”
“要送的。”柳韞聲音有些啞,執拗地跟在他身側,幾乎寸步不離,目光仿佛黏在他身上,要將每一處細節都刻進心里。
陸錚停下腳步,轉過身仔細看她,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鬢發別到耳后:“昨日起便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怎么,韞兒的心,已經先一步飛到范陽去了?”
柳韞立馬有些緊張起來,幾乎要以為他窺破了什么。
她忙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就是在想……這一別,山高水長,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會是何時。”
陸錚聞言,神情柔和下來,當真認真替她盤算起來:“春防巡視,至快也得初夏。若邊情平穩,或許五六月間便能尋個由頭回京一趟。”
他說著,見柳韞仍眼巴巴望著自己,便又許下一個更鄭重的承諾:“最遲,今年你的生辰之前,我定回來陪你。”
他試圖用更輕松的話題驅散離愁,“想要什么?范陽的皮子?還是幽州那邊新出的琉璃器?或是草原上的新奇玩意兒?我給你帶回來。”
柳韞卻用力搖頭,攥緊了他的袖口,聲音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哽咽:“不要那些,我什么都不要。阿郎,你人平安回來,比什么都好。千萬……千萬保重自己。”
陸錚心口暖融酸澀交織,反手握住她微顫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道:“傻話。有你在這里等著,我爬也會爬回來。我的韞兒在這里,我的心就永遠落在長安,丟不了。”
柳韞仰著臉,忽鄭重道:“能與你做夫妻,是韞兒此生最大的福分。無論發生什么,你都要記得……我永遠是你的妻子。”
“郎君,時辰不早了,該啟程了。”旁邊的親隨上前一步,低聲提醒。
陸錚捏了捏柳韞的手,應了聲:“知道了。”
他松開她,轉身走向一旁噴著白氣的駿馬,抓住韁繩,腳踩馬鐙,一個利落的翻身便穩坐鞍上。動作間,玄色大氅揚起又落下,腰間的金銀香囊晃動。
他勒住馬,復又彎下腰,向門口的柳韞伸出手。柳韞上前兩步,仰頭看他。
陸錚并未去握她的手,而是撫上她的腦袋,就著這個高度,輕輕將自己的額頭抵上她的。
兩人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成薄霧。
“等我回來。”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說了這四個字。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一扯韁繩:“駕!”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一行人馬很快便消失在彌漫的晨霧與長街盡頭。
柳韞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再也聽不見馬蹄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