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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簽中讖 求平安,求相守
這般近的距離,柳韞吞了吞喉嚨。
定是她多心了,陛下只是被頭疾困擾,言語間有些……不合常理罷了。
她是誰?她是陸錚明媒正娶、世人皆知的妻子,是范陽節度使夫人。
陛下再怎么樣,總還要顧全君臣體面,顧及太后的看法,顧及陸錚手握的兵權和朝野清議。
一國之君,豈會真存了那般荒唐悖逆的念頭?定是她自己嚇自己,會錯了圣意。
“……宮中御醫皆為國手,太醫署更是人才濟濟。陛下乃萬金之軀,只需耐心調理,假以時日,定能康復。”
裴昱容卻是低笑一聲:“若他們真有本事,朕又何須特意請陸夫人入宮?陸夫人既能妙手回春,將陸節度從鬼門關拉回,怎么到了朕這里,就束手無策了?”
他微微俯身,湊近她因緊張而發白的臉,氣息拂過她的額發,一字一句道:
“莫非,陸夫人這身醫術,是看人下藥的?”
“臣婦不敢!”柳韞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觸在冰涼的地面上,“陛下明鑒!臣婦對陛下絕無二心,更不敢對陛下病情有所懈怠!臣婦醫術粗淺,未能體會陛下病癥精微,是臣婦之過!請陛下……請陛下責罰!”
她伏在地上,不敢動彈,只覺得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實質,冰冷而粘稠。她擔心那帝王真的因此事而責罰于她。
半晌,玄色織金的袍擺在她眼前移動,裴昱容卻是向后退開了半步,出乎意料地蹲了下來。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指修長,膚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白皙。
方才此人用手捂住她嘴時她就覺察出了怪異——那掌心與指腹,觸感絕非純粹的養尊處優,帶著一層薄繭,粗糙而有力。
只是此刻驚魂未定,她哪里還敢細想這金尊玉貴的帝王手上,為何會有這般薄繭。
“陸夫人何必如此驚慌?”他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清潤,甚至帶上了一絲無奈般的溫和,“朕不過隨口一問罷了。起來說話,地上涼。”
裴昱容見柳韞始終不把手放上來,便扶著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甫一站穩,柳韞立刻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手臂抽了回來。
她后退一小步,重新拉開距離,垂著頭道:“謝陛下。臣婦絕無看人下藥之意,更不敢揣測圣意。陛下頭疾復雜,是臣婦才疏學淺,未能對癥。臣婦回去定當翻閱古籍,苦思良方,若有寸進,定當……”
“好了。”裴昱容打斷她的話,語氣恢復了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淡,“陸夫人有心便是。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柳韞并未因此松口氣,只想立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對峙:“陛下寬宏,臣婦感激不盡。宴席未散,臣婦離席已久,恐夫君擔憂尋覓,若尋不見人,只怕要驚動旁人。臣婦先行告退。”
她不敢抬頭去看裴昱容此刻的神情,話音落下,便匆匆又行了一禮,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提著裙擺,朝著麟德殿燈火通明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在宮燈下拉長,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處。
柳韞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麟德殿。殿內依舊笙歌鼎沸,暖香襲人,方才那廊下的冰冷與驚悸恍如隔世。
她強自鎮定,坐回席位,卻發現陸錚仍未歸來。邵文月依舊陪侍在太后身側,言笑晏晏,仿佛殿內一切目光與恩寵的焦點。柳韞垂眸,盯著案上那盞早已融盡的“冰盞漱玉”,指尖在袖中微微發涼。
時辰在歌舞升平與心緒不寧中悄然流逝。
直到子時將近,宮中特制的守歲爆竹在殿外空地上噼啪響起,絢爛的煙花短暫照亮夜空,這場歲除宮宴方在太后慈諭下宣告禮成。
百官與命婦們依序起身,拜謝天恩,方才絡繹退場。
柳韞隨著人流走出殿門,在寒風中急切地四顧,終于在一處廊柱旁看到了陸錚的身影。
他似乎是才結束交談沒多久,看著宮宴差不多快結束了,便直接在此處等著柳韞出來。
他朝她走來,牽住她的手。
柳韞仰頭看他,輕聲問:“沒事罷?是出了什么緊急的情況嗎?”
陸錚掃了一眼周圍尚未散盡的人群,道:“回去說。”
馬車碾過除夕夜寂靜的街道,遠處坊間隱約傳來守歲的歡鬧聲,更襯得車廂內一片沉凝。
柳韞靠在陸錚肩頭,能感受到他身軀的僵硬,卻默契地沒有追問。
直到回到陸府,揮退下人,兩人在內室坐下,陸錚才緩緩開口。
“北境契丹部落有異動,幾個原本歸附的小部落突然聯合,襲擊了邊境兩處互市榷場,劫掠了今春預備交換的糧帛,守軍有所傷亡。”
他聲音平穩,但柳韞聽出了其中的嚴峻。
“幽州方面來的加急軍報,情況可能比呈報上來的更復雜。李尚書私下透露,太后與幾位樞密的意思,是讓我盡快返鎮,部署春防,以防事態擴大。”
柳韞聞言,嘴唇微微張開,“提前走?大概什么時候?”
“后日。”陸錚看著她,“原本述職后還有幾日可留,眼下最遲后日清晨必須離京。”
柳韞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找回聲音:“軍情要緊,你安心去。家里有我,阿家那邊,我會小心伺候,府中事務我也學著打理,不會出岔子。”
陸錚心中酸澀,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抱歉,韞兒。此番回京,統共不過這些時日,陪你的時間本就不多,眼下更是連上元燈節都無法一同過了。”
柳韞在他懷里輕輕搖頭,悶聲道:“別說這些。既然是邊境生變,那此次回去,一定非常兇險罷?”她終究沒忍住,問出了最擔心的話。
陸錚撫著她的背,語氣刻意放得輕松:“戍邊之人,與這些部落摩擦乃是常有之事,無非是些跳梁小丑,見縫插針。你放心,我心里有數,定會平安回來。”
“嗯。”柳韞應著,卻將他抱得更緊了些,“明日,你是不是還要進宮向太后和陛下辭行?”
“是,按規矩需正式請辭,稟明緣由,聆聽訓示。尤其是太后那里,春防的安排需再做詳細陳奏。”陸錚道,“明日晨時便需入宮。”
柳韞把臉深深埋進他胸膛,衣料間熟悉的清冽氣息讓她眼眶發熱。片刻,她忽然極輕地說:“阿郎,你把我帶走罷。”
陸錚身體一僵,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卻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這不切實際。
節度使外鎮,妻眷留京乃是常例,亦是朝廷默許的制衡之道。他若執意攜妻赴邊,無疑會授人以柄,平添無數猜忌和風險。
“韞兒,”他嘆息般喚她,“你知道這不可行的。”
柳韞沒再說話。她當然知道。
從他位高權重、手握兵符的那一刻起,許多尋常夫妻的相守,便成了奢望。她方才那話,不過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癡念。
室內安靜下來。
半晌,柳韞忽然從他懷里退出來些許,仰起臉看他,“那你明日進宮,我想去城外的大慈恩寺替你祈福。”
陸錚一怔,隨即不贊同道:“不必如此奔波。城外路遠天寒,你獨自前去我不放心。祈福之心我領了,在府中靜心便可。”
“不,”柳韞堅持,甚至還略帶撒嬌的口吻,“你必須讓我去。大慈恩寺的平安符最是靈驗,住持師父親持的開光經幡,在京中勛貴里都是有名的。邊境兇險,我不能在你身邊,總得請一尊真正有用的庇佑給你隨身帶著。”
她這般,陸錚也不好再阻攔,或許,這樣也能給她一個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