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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乍驚瀾 大不了今夜,我們用些別的法子……
自那日陸錚因補藥流了鼻血,陸老夫人倒是歇了再弄那些虎狼之方的念頭,只是偶爾用膳時,目光在柳韞平坦的小腹上一掠,不著痕跡地嘆口氣,或是在提及旁人家弄璋弄瓦之喜時,停頓那么一下。
大半的火力,卻轉而投到了另一樁事上——陸老夫人開始將府中一些不大不小的庶務,逐漸交到柳韞手里。
以往柳韞不愿插手,陸老夫人體恤她出身,又憐她與兒子聚少離多,便也由著她清靜。
可眼下不知怎的,忽就轉了心思。
先是讓柳韞跟著看府中日常的采買賬目,接著是節禮往來的單子需她過目,再后來,連仆役輪值調派、庫房器物清點這類稍顯繁雜的事,也一點點挪到了她眼前。
柳韞知這是她的本分,也不好推辭。
于是,日子在看似平靜的庶務磨煉與偶爾的暗流涌動中,一天天過去。
轉眼二十余日過去,宮里歲除宴的日子到了。
天色將暮未暮時,陸錚與柳韞已裝扮停當,準備登車入宮。陸老夫人由嬤嬤扶著,親自送到了垂花門下。
她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柳韞。柳韞今日穿著合乎規制的禮服,顏色是穩重的秋香色,發髻梳得齊整,插戴了幾樣雅致的珠翠,整個人清麗端莊。可老夫人目光在她發間頓了頓,眉頭微蹙。
“慢著。”她出聲喚住已轉身欲走的二人。
柳韞和陸錚停下腳步。只見老夫人從身旁嬤嬤捧著的錦盒里,取出一支赤金點翠銜珠的簪子,又拿出一對沉甸甸的累絲嵌寶金鐲。
她親自上前,將那支分量不輕的簪子穩穩插入柳韞發髻正中,又將金鐲套上她的手腕。
突如其來的重量讓柳韞頸項微微一沉,下意識地偏了偏頭。
“有些重,是不是?”陸老夫人扶正了她的臉,手指拂過那冰涼璀璨的珠翠,“記住,有些分量,不是壓垮人的,是讓你把腰桿挺得更直,把頭昂得更高的。陸家的門楣,往后終究要落在你肩上,你得先習慣它的重量。”
柳韞聞言抬眼,望向陸老夫人那雙混濁卻銳利的眼睛。原來,這些時日讓她看賬本、理人情、甚至今日破例讓她代替老夫人出席宮宴……皆是為了讓她漸漸地擔起這個家族的責任。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她屈膝一福:“韞兒謹記阿家教誨。”
陸老夫人臉上的肅穆之色略緩,擺了擺手:“行了,不過是白囑咐你一句。時候不早了,快上車罷,莫誤了時辰。”
“是,母親/阿家保重。”
兩人再次行禮,陸錚扶著被新首飾壓得愈發端莊持重的柳韞,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馬車。車輪軋過青石板路,朝著那片燈火輝煌的皇城緩緩駛去。
馬車在巍峨的宮門前停下時,天已徹底暗了。宮門內外燈火通明,朱漆門扇上的鎏金銅釘在火光下耀著冷硬的光。
身著各色官袍的臣子、珠翠環繞的命婦,皆依序下車、驗看魚符,再由內侍引著,穿過一道道宮門,往今夜宴飲之所麟德殿行去。
麟德殿前早已布置妥當。漢白玉鋪就的寬闊月臺上,東西兩側各設了長長的席位。
東側為男賓,按官職高低排列;西側為女眷,以夫家或父家的品階為序,釵環耀目,錦緞生輝。
殿前空地上,教坊司的樂工與舞姬已候在一旁,笙簫管弦靜靜陳列。
時辰尚早,圣人鑾駕未至。先到的官員命婦們便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寒暄。
柳韞跟在引路宮女身后,踏入西側女眷區域時,不知是自己第一次來還不大習慣,出現了錯覺,隱約能感覺到不少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盡量合乎著禮儀,邁著步伐走向屬于自己的席位。
陸錚的席位在東側前排,與她隔著寬闊的殿前空地,此刻他已與幾位同僚敘話,目光不時越過人群,朝她這邊望來。
落座后,因不似旁人那般有人搭話,開始隨意觀察面前的東西,目光很快便被面前食案上幾樣從未見過的精致器物吸引。
其中一只巴掌大的金盞,盞內盛著清水,水上竟浮著一片片雕刻成花瓣形狀的薄冰,冰中央托著一枚瑩潤的玉色小圓球,不知是何用途。
她只當是入口之物,又覺不像,猶豫片刻,還是側首輕聲問侍立在旁的宮女:“請問,這盞中之物是做何用的?”
那宮女垂首,正要解釋,一道清脆含笑的聲音卻已從斜后方插了進來:
“這是‘冰盞漱玉’——盞中清水調了少許薄荷與鹽,那玉色小球是特制的香藥丸子,待宴席中途,若有油膩,或覺口氣不清,可用指尖沾此水潤唇,或是含漱片刻吐在一旁的盂中,清冽醒神,是宮里才有的細致規矩。”
柳韞聞聲轉頭。只見一位穿著鵝黃色緞裙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望著她。少女容貌嬌艷,發間一支赤金嵌紅寶步搖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輕晃,眉目動人。
柳韞起身,微微頷首:“多謝指點。不知這位娘子是?”
不等那黃衣少女開口,她身側一位同行的女子便快言快語道:“這位是幽州邵都督家的嫡女,文月姐姐。是太后娘娘親封的樂平縣主呢。”語氣里帶著幾分與有榮焉。
邵文月……柳韞心中微微一怔。這名字,她是聽過的。
此人是太后母族一系的遠親,論起來算是太后的表外甥女。
約莫兩年前,她與陸錚婚事初定之時,便隱約知曉陸家曾與幽州都督府有過婚約之議。
彼時陸錚少年成名,功勛卓著,又是太后頗為看重的守將,這樁婚事雖未正式下旨,卻在兩邊長輩及太后那里過了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