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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被捻暗,陸錚將她攏入懷中,棉被溫暖,透著陽光曬過的氣息。
柳韞枕著他臂膀,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本就渾身酸軟,不久便沉入安穩夢鄉。
次日晌午,雪后初霽。
曲江池畔的游人并不多,湖心亭需走過一道長長的九曲木橋方能抵達。亭檐積素,四周紅梅映雪,確是個清幽所在。
陸錚扶著柳韞踏過最后一段木橋時,柳韞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陸錚眼疾手快將她攬住,卻忍不住低笑:“韞兒這步履,倒像在范陽冰面上學走路的雛鴨。”
柳韞站穩身子,嗔他一眼:“我為何如此,你心里應當有數。”
陸錚供認不諱,他手臂微動,作勢竟是要打橫抱她。
柳韞忙抬手抵住他胸口,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侍從和空曠的四周,耳根更紅:“快放我下來……這青天白日、人來人往的,像什么樣子。”
她格外堅持。陸錚知她面薄,便也從善如流地松了力道,只仍虛扶著她的胳膊。
柳韞站穩,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和裙裾,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定了定神,才提著藕荷色的裙擺,自己一步一步穩穩地走進了亭中。
陸錚跟在她身后,看著她努力端出穩重模樣卻依然透出些許別扭的步態,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侍從早已鋪好錦墊,擺上食盒與小手爐。柳韞在鋪了厚墊的石凳上坐下,將手爐攏在袖中,這才覺得臉上熱度退了些許。
她抬眼,見陸錚已在對面落座,正親手擺開食盒里的點心——玉露團透花糍擺成一朵花的形狀,當中放著溫酒的小壺。
她有些詫異,“阿郎何時學會這些細致活計了?”
陸錚抬眼,笑了笑,“前些時日在范陽,偶然得了一卷前人的《閨閣記趣》,里頭提到些夫婦相處之道的雅事。我雖是個粗人,卻也想著,既讀了些圣賢書,領了一方軍政,于家室之內,豈能反倒失了體恤之心?”
他斟了一杯溫好的酒,推到她面前,“嘗嘗,這是你喜歡的滎陽土窟春,我讓人用姜片和蜂蜜稍稍煨過,可暖胃。”
柳韞雙手捧起那溫熱的酒杯,指尖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暖意。她抿了一口,姜的辛香與蜜的甘甜中和了酒的熱烈,果然一路暖到心口。
放下酒杯,她看著對面陸錚溫和的目光,心頭卻忽地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澀然。
“阿郎這般,倒讓我這做妻子的有些慚愧了。這些事,本當是我記掛著,為你備好才是。”
她眼簾微垂,似是望著亭外雪景,又似看著更遠的地方。
“只是……阿爹去得突然,阿娘又去得更早。許多為人婦、理家室的道理,我其實學得囫圇,懂得也少。”她的聲音越發低了,“那時只顧著守醫館,學藥理,哪里想過日后……”
哪里想過日后,會嫁與這樣位高權重之人。
五年前,陸錚于范陽以北邊地巡視防務時,于險要山口突遭精銳契丹游騎伏擊。
護衛親兵拼死抵擋間陣型被沖散,陸錚為救一名陷入重圍的斥候統領,肩背連中兩箭。
親兵隊正見狀,果斷令余部護持主帥向后方隆口急撤,自己率死士斷后。
陸錚雖被強行護離,但傷重失血,馬匹又中箭驚厥,將他甩落墜入一側深峻溪谷,血盡力竭。親兵于混戰中短暫失去其蹤跡。而柳韞,恰巧在尋草藥時,路過那人跡罕至的谷底。
柳韞道:“如今市井間都傳,說書先生也愛講,轉說范陽節度使重傷被救,如何感念恩情,力排眾議,三媒六聘娶了醫女。末了還總要嘆一句,說我命好。”
這話她聽過太多遍了——在茶樓雅座的屏風后,在官眷宴集的低語間,甚至有時在自家仆役偶然飄來的閑話里。
她并不喜歡這般被談論,像件奇貨、段佳話,供人咀嚼評點。
可她也明白,英雄落難、美人相救、終成眷屬的橋段,從來最合看客心意。
說的雖不盡是實情,卻也并非虛言。她又能如何呢?總不能堵住悠悠眾口。
陸錚聽罷,卻搖了搖頭,笑意自眼底漾開:“他們都說反了。”
“嗯?”
“是我命好。”他執起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她指間因常年搗藥握筆留下的薄繭,“那時我以為必死無疑,躺在那溪谷里,閉眼前看見的是灰蒙蒙的天。再睜眼,看見的是你。后來那些聘禮儀程,不過是我想讓天下人都知道——韞兒你值得世上最好的。”
他語氣認真,偏又帶了幾分玩笑般的促狹:“你若真在意那些閑話,趕明兒我親去茶樓,給他們說段新鮮的——就說那范陽的陸某人,是如何死皮賴臉,才求來了這段姻緣。說得不好,不拿賞錢。”
柳韞被他逗得終于展顏,眼里的那點陰翳消散殆盡,化作盈盈清波:“凈會胡說……”
亭內暖意氤氳,酒香混著梅香。之后的光景,便盡是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尋常絮語與溫情繾綣。
陸錚指著亭外某處形態奇崛的梅枝與柳韞共賞;柳韞將溫好的酒再次斟滿,兩人對飲;偶有寒風吹入,他起身為她攏緊斗篷,順勢將一枚落在她肩頭的紅梅拂去。細雪零星,時間在這方小天地里仿佛流得格外慢,也格外靜。
與此同時,望湖樓高處。
一道身影已在窗邊立了許久。玄色織金錦袍在幽暗的光線中依舊流曳著隱約的華光。他墨眉微蹙,目光穿過疏落的梅枝,沉沉地落在遠處湖心亭中那雙人影上。
半晌開口:“那人是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