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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嚇人……對不對？”

她聲音低弱，語氣卻是異樣的淡然平靜。

“我得的根本不是寒癥，而是哮疾——胎里帶來的哮疾。”頓了頓，補(bǔ)了句“醫(yī)不好的。”

曹瑩，自出生起便命定早夭。

“早先的時候，阿母就是這樣的病，所以生下我后不久就去了，壽數(shù)不過十九歲。”她語氣平緩地話著家?！拔易孕∩碜泳腿酰⒏敢恢备嬖V哄我說，我生的不過是尋常的寒疾，只要好好調(diào)理就會沒事?！?

說到這兒，她目光里帶著幾分追憶，唇角下意識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

“其實(shí)，九歲的時候，我躲在窗下偷聽了醫(yī)工對阿父的囑咐，知道了——我的病根本活不過雙十年紀(jì)?！?

曹瑩平緩地說著這些，仿佛打過很多遍腹稿，所以語氣淡然得近乎恬靜：“從九歲到二十歲，還有九年，我的術(shù)數(shù)學(xué)得不好，算了許久才算清……是三千二九一十六天，?！?

一天多短啊，才十二個時辰，夜晚還占了一半。所以她總是早起晚睡，近乎貪婪地看著每天的日出月落……生命于她太過吝嗇，這么短暫的光陰，所以怎么能這么睡了過去？

“所以，從那以后我便很想出門走走，看看洛陽城的繁華風(fēng)物，見見這人世百態(tài)……也不枉活過一遭……可惜因?yàn)椴∪?，阿父一向不許我出門，磨纏許久才得了一個機(jī)會。”她恍惚地笑了笑，目光柔和地落在丈夫身上。

“那是我長這么大頭回出門，見著什么都稀奇得很，尤其在旗亭樓下見著幾個名士撫琴論詩，那撫琴的人一曲《漪蘭操》我聽得都怔了，從些再也沒能忘記那首曲子，還有那個撫琴的白袍少年……”

荀粲聽到這里，忽然目光一愣，怔怔然說不出話來——八年前，旗亭樓，猗蘭操。

見他這副神色，少女蒼白的面頰仿佛都有了些生動的神采：“那回在夏侯家撞見，其實(shí)是我偷偷從家中溜去，想著可以有個機(jī)會悄悄看你一眼的……誰曉得會搞得那般狼狽，還偏偏給你瞧見，窘得簡直想哭了。”

“誰曾想，后來你竟會去府上提親?！鄙倥永锓荷蠘O亮的光彩，幾乎不像一個重病的人“我高興得簡直像做夢一樣。阿父原本不允的，可是見我哭鬧得厲害，也就心軟了。”

“不過，卻讓我應(yīng)下一件事——服避子的藥。因?yàn)橄裎疫@樣的情形，若生育的話，只會更短壽……那藥，就摻在我平日吃的胡桃餅里。”

——所以才那樣避忌著你，那樣害怕被發(fā)現(xiàn)。

“其實(shí)，我問過醫(yī)工的，他說像我這樣的情形，若有兒女大半也會胎里帶病，命定早夭?！鄙倥曇舻土嗽S多，近乎呢喃“我自己已經(jīng)連累得阿父操碎了心，后半生過得艱辛。我怎么能再給你添一個這樣的孩子，成為甩不脫的負(fù)累……”

少女似乎打定了主意開誠布公，所以根本不給自己留一點(diǎn)兒余地：“成親后，我一直很害怕你知道我的病情，所以平日就連補(bǔ)養(yǎng)的湯藥時也都不怎么敢當(dāng)著你的面喝……無論是誰，若知道自己娶了一個時日無多的藥罐子回來，受了哄騙，一定會厭惡的罷。奉倩，你恐怕不會知道我又多怕你會討厭我，憎惡我?！?

她低低垂了眼瞼，不再再看他：“我心里一直默默想著，與你相守的日子頂多只有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我貪心得很，就想這么安安然然地守著你，看著你，這樣的話，大約在我死后，你便多些回憶，也能多記我一些日子?！?

——可如今，卻成了一場空想。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看到我發(fā)病的樣子，就像現(xiàn)在這樣。我心里一直曉得你喜歡我是因?yàn)槲覙用采煤每矗绻也缓每戳?，大約……也就不喜歡了罷？”

“不過——奉倩，你先不要寫休書，好么?！?

她聲音有些微弱：“我知道自己騙了你，又害得你至今無子，荀氏絕不會容我?？墒恰t(yī)工說，我只有半年壽數(shù)了。”

原本一直愣愣聽著她說話，神情似乎有些恍惚的青年，在這一句話入耳之后，驀然驚醒了過來般，臉色陡然——

“是真的?！鄙倥尤慌_他笑了笑“我死后，不必入荀氏祖陵，這樣你日后新娶的妻子就可以有原配的身份了。你且放心，我家兩位兄長，與我都不是同胞所出，自小便不喜我，所以不會為了我的事為難于你的?！?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