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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德行無瑕的君子眼中,自己始終是東漢的臣子,自己盡忠的始終是漢室社稷,所以怎樣也無法親眼看著江山改姓,權臣篡政罷?
更無法接受自己竟做了將那奸臣一手扶持上位的禍首罪魁。
所以,才會憂思成疾,郁郁而終。
“晏子曾曰,識時務者為俊杰,通機變者為英豪?!备地拍黄瑫r后,忽然開了口,神色已然平靜了許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其實……算是不智罷。
夏侯玄聽得微微一愣,而后不由辯駁道:“荀令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取義成仁,不肯做貳臣,怎么算是不智?”
“貳臣?”傅嘏竟笑了笑“變節棄主則為貳臣???,世事變遷,朝代幾換,哪一家哪一姓又真正算得天下之主?劉漢江山難道是開天辟地就有的么?”
“如果照這么說,昔日張子房、蕭何、韓信、夏侯嬰可都是秦國子民,助劉氏起兵,覆滅贏秦,而后因功封爵于漢室……豈不是個個做了貳臣?”他神色平靜,眸光卻深得有些晦暗“可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名留竹帛,彪炳青史?”
夏侯玄聞言,一時默然。
“若異日,倘若大魏君主昏聵,社稷衰頹……有旁人欲取曹氏而代之,你既知大勢已去,又會如何決擇?”半晌后,傅嘏看著他,目光沉凝,鄭重審慎。
“我,從未都沒有選擇?!膘o了一瞬后,夏侯玄回視向他,四目相對,道。
傅嘏笑了笑:“也對啊,我險些都忘了你的出身?!鄙頌椴芪汗髦樱硎辣尘氨銢Q定了他的立場,無從改變,也無從選擇。
那個時候,相對交心的兩人,誰也不會想到,整整二十年后,彼此真的各為其主,無從決擇地走到了生死存亡這一步。
☆、 第121章 荀粲與曹氏女(七)
荀粲回到西廂時,那小姑娘正跽坐在西窗下茵席上,埋頭從自己陪嫁的一只卷云紋髹漆樟木箱中翻找著什么。
看模樣,應當是午憩醒來不久,頭髻重新綰過,從衣裙到鞋履也整個兒換了一身——清晨起床時,她梳著雙螺髻,珠粉襦衣配了素白綾裙,腳下穿著一雙錦緣素絲履。而現在一挽長發己梳作了峨峨飛仙髻,身上是一襲煙霞色的魚尾曲裾深衣,著一雙妃色的的玉華飛頭履。
大抵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都十分注重修飾罷。小瑩不只十分喜潔,且一向不吝于梳妝打扮。他那位岳父大人似乎深知這一點,陪嫁的妝奩幾乎置齊時下尚行的各色錦綺綾羅,紈素紗絹,其中不乏齊繡、蜀錦、白越、香葛、清河縑、絳綺觳、白疊布、火浣布這樣的衣料。幾只妝匣中則分別置著各式各樣的珠玉首飾,花簪、發釵、發笄,花鈿,步搖,指環、跳脫,臂釧……幾乎令人眼花繚亂。
而小瑩每日晨起,妝罷鏡前,總會轉過頭來,問他好不好看?
荀粲家中并無姊妹,以往二十余年間也極少同小姑娘相處過,所以起初開口應答時總覺得微微有些窘然。但看著那小姑娘亮著一雙眸子滿是期待,以及聽后他嘉贊后笑得眉眼彎彎的明媚模樣,不由也就漸漸慣了。
有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原本是那樣清冷的性子,但如今竟能這般自若地與妻子閨中調笑……不知不覺中,她改變他多少?
但,試問面對著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誰問又能淡漠得起來?
“呀,找到了!”那廂的少女一聲帶著驚喜的輕呼聲打斷了荀粲的思緒。
他走進了她身邊,溫聲問:“你又尋著了什么好東西?”——她拿在手中的東西,似乎是一幅字。
小瑩近日正在興致盎然地布置書房,所以時常會拿了各樣的東西出來作裝飾,這一回——又是誰的墨寶?
“奉倩,你說,這幅字掛在書房中好不好?”小姑娘已站了起來,立在他身畔。她原本就嬌小些,如今還只是半大孩子的年紀,個頭堪堪只及他的肘腋處。
說著,少女已小心翼翼地展開了手中那幅字——“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是一手飄逸明秀的漢隸,于翛然之中又透出幾分儒正端方之態……亦是他,最熟悉不過的筆跡。
——父親荀彧的手書。
未及他問,小姑娘已開口道出了這幅墨寶的由來。
“父親他才名昭著,享譽中原。早先的時候,我家植從兄便十分仰慕他的人品才學,植從兄也是蜚聲國中的少年才子,與父親詩文論交,互有贈答,這便是他贈予植從兄的一幅字?!标愃纪醪苤?,是曹瑩血緣十分親近的從兄。
“十年前,也就是黃初四年的時候,植從兄他徒封雍丘王……此去千里,路途艱難,許多書籍字畫為怕損毀都托予了親友,我家阿父便代為保管了這幅字,原是想著植從兄異日回京時,璧還原主的……誰曾想,竟是天人永絕。”
——三年前,曹植病逝于雍丘。
當年的兩位故人皆已遠去,唯墨跡猶昔。
“我出嫁時,阿父特意將這字找了出來,作為嫁妝帶過來?!?
荀粲看著那字,卻是默然了一會兒。
“奉倩,”她仰起小臉兒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牽了牽他衣袖“你,莫難過了。”
——她以為他是睹物思人,懷頃已逝的父親了么?
荀粲什么也沒有說,只輕輕攬過她的肩,讓少女依在他懷中,再不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