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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個時候,我便發(fā)下宏愿,此生,原盡已身之力,使大漢的社稷重復(fù)太平,河清海晏,天下安瀾。”
“——最不濟,要辟一方凈土,保一方太平,養(yǎng)一方百姓。”三十三歲的孔明,站在城樓之上,凝視著眼底千里沃野,一片豐收熟黃,堅定地輕聲道。
☆、 第109章 諸葛亮與黃氏女(十三)
“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他神色凝然,而后頓了一頓,輕聲恍惚似的嘆了一句“那個時候,只盼著,這天下若還是大漢的太平天下該有多好……這天下,若早日寧靖,歸于太平該多好啊。”
“所以那個時候,我曾發(fā)愿,此生,原傾已身之力,使大漢的社稷重復(fù)太平,河清海晏,天下安瀾。”
“最不濟,要辟一方凈土,保一方太平,養(yǎng)一方百姓。”三十三歲的孔明,站在城樓之上,凝視著眼底千里沃野,一片豐收熟黃,堅定地輕聲道。
黃碩靜靜看著眼前風姿卓然,神色堅定的青衣文士這,是她的丈夫。
從來就是這樣,志高德劭,重義安民……讓人仰望敬慕,從心底里折服。
你既志愿如此,那我便陪著你身邊,看你辟一方凈土,保一方太平,養(yǎng)一方百姓。
※※※※※※※※※※※※
纖月如勾,皎皎然懸在西邊高樹的枝梢間,銀亮的一彎。漫天星子散漫地綴天際,光華熠熠。蒼穹是明凈的琉璃藍色,沒有一絲云翳。
“呀……流螢越來越多了。”女子清越的語聲響起在夜色中,透著并不掩飾的欣然喜悅。
淡薄的月色下,一雙相偕出行的伉儷挑著盞薄紙繪墨的竹骨燈,緩步走在錦江之畔一條細草鋪氈,繁花糝徑的僻靜小路上。江上水汽氤氳,潤澤得兩岸草木蔥籠,在這樣清朗的夏夜里,黛青色的菁茂草叢里便出沒著許多流螢,點點柔和的淡黃色螢光浮動在水畔草尖,分外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清幽靜謐。
而此刻,似乎是被那盞同樣的月色下熠熠發(fā)光的竹骨紙燈所吸引,所以不斷有柔和的淺黃色光點靠近過來,繞著紗燈來回浮動……挑著紗燈的黃碩,索性駐了步子,只靜靜凝目看著點點流螢圍攏過來的奇異景致。
今日乃是六月初六,民間謂之“洗曬節(jié)”。因為此時正是盛暑伏天,又多有三時雨,所以氣溫濕熱悶燥,故而自皇室到民間,這一天都要曬谷、曬物和洗浴。
成都城外的錦江,白天便迎來了許多賞荷兼沐浴的百姓。而到了晚間,因著水汽洇澤,草木蓊潤,十分清涼宜人,所以便有許多士庶百姓挑燈在此消暑賞景,兩岸燈火流映,一眼望去蔚為壯觀。
——孔明與黃碩輕裝簡行,月色淡薄,看不清面目,而他們又特意選了一條僻靜的小路,所以并不擔心引人矚目。
“走了這么久,不若在此處稍作歇息罷?”身側(cè)的孔明語聲溫和地看向妻子道。
“嗯。”她輕輕頷首——其實并不怎么累,她自小便時常登山臨水,丁點兒也沒有尋常女子的嬌氣。但從重逢以來,他這般體懷入微的細心妥帖卻令她近乎貪戀,所以一向從善如流。
這一條小徑兩側(cè)大多是叢叢簇簇的野薇,郁郁的黛青色如地茵一般鋪展開來,在淡薄月色下看起來甚至有些柔和的綿軟。一雙伉儷就這么隨意地席地跽坐了下來,全不在意夜露沾了衣襟。
黃碩將竹骨薄紙燈置在了一旁,愜意地看著它引來四周的點點流螢,那薄亮的細紙上是孔明手繪的一幅蘭溪月色圖,燈中柔和的暖黃色光華透過薄紙,照澈了那紙上那一幅工筆勾勒的靈秀山水,一輪如鏡月朧,映著山中野石澗水畔,幾株幽長秀頎的蘭草……此刻流螢飛來,時不時有淡黃色的光點撲在那紙畫上,美好得令人舍不得移目……
直到樹梢那一勾纖纖的上弦月漸漸近了中天,夜色深濃,流螢才終于一點點散去,黃碩也看得有些倦了,轉(zhuǎn)而將目光移向身畔的丈夫。
只見他正抬手將身邊另一盞竹骨燈上的薄紙罩小心地取下來——出門時,他多帶了一盞燈,她好奇地問及緣由時,他卻但笑不語。
這盞燈,雖是同她先前挑在手中的那盞一樣是竹骨紙罩,但是從里到外都有些區(qū)別。原本插置脂燭的地方盛了大塊的松香,且燈上封頂——以往,她從未見過誰家的燈籠是這般模樣。
那廂,孔明已成功地取下了紙罩,而后自原本亮著的那一盞燈中取過了脂燭,點燃了燈中的大塊松香……松香的熱氣和煙氣不斷積聚起來,那封頂?shù)闹窆菬粽麄€兒被映得通紅,而后就在黃碩幾乎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它自己一點點離開了地面,緩緩平穩(wěn)地向高處升浮起來——
那盞明紅的薄紙繪墨竹骨燈就這么升上了中天,在蒼茫寂黑的夜色中美麗得如此璀璨,柔暖而耀眼……
就在這第一盞燈籠升上中天后,錦江兩岸的人群中,不久便升起了一模一樣的明燈,而后是第三盞……第五盞……第八盞……第八十盞……暖紅色的明亮燈盞就這么絡(luò)繹不絕地相斷升了起來,柔和而明亮的點點暖紅色的光華近乎照澈了夜里泛著微瀾的浩渺江面,百千燈影流映,璀璨如星,美麗得近乎奢侈,宛若一個令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的夢境。
最終,這一盞盞燈火陸續(xù)升高,化作黧黑天穹間點點璀璨的暖紅,然后遙遙消逝在天際——
“這是原先在軍中時,為了傳遞迅號想出的法子。后來在蜀地廣為流傳,后來坊間索性就用了我的名字,喚作‘孔明燈’。”他看著妻子,語聲清醇而溫和,眸子里帶著極柔暖的淡淡笑意“因為夜間升燈十分好看,所以蜀中百姓逢了節(jié)令,便喜歡放燈來祈愿。”
放燈祈愿?一直微微仰著頭,凝目看燈的女子,此時方才徹底回了神,憶起了他們最初放上去的那盞薄紙繪墨的竹骨燈……
她記得那薄透的燈紙上,工筆細繪了一雙比翼的鴻雁,其傍是兩行清雋溫斂的漢隸——“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 第110章 諸葛亮與黃氏女(十四)
日過中天,已是午后時分,安然靜謐的書房中,微光透過糊綺的青蓮紋木格長窗照進來,室中一應(yīng)事物都被籠在一片淡薄朦朧的光影里。而那個跽坐在案邊茵席上,正執(zhí)了兔毫細筆凝目看著眼前一方絹帛,神色沉凝的女子則更顯得安寧恬然。
孔明進來時,看見的便是妻子正凝目思量,聚精會神的模樣甚至,連他的腳步聲都未察覺。
他不由放輕了足音走近前來,目光同她一道落在案頭那方絹帛上,細細端量起其上的圖畫來
這是……織機?
他看了片時后,神色微微有些訝異但并非尋常的五十綜或者六十綜的織機,而是他從未見過的形制。
女子神色極為專注,冥思了片時后,似是終于了想什么關(guān)鍵點一般,挽袖懸腕,執(zhí)筆落墨,熟稔地迅速在絹帛上那架織機的構(gòu)造圖上幾下涂抹,改動了機棙式樣……
而后,又反復(fù)細看,端詳了半晌,待那絹帛上的墨跡已然干透,方才舒了口氣……應(yīng)當,是成了。
“可累了?”直到此時,孔明方才溫和地出了聲,關(guān)切道。
即便他語聲刻意放輕,也仍是驚得她堪堪回了神,既而移目向身側(cè)的丈夫,不由佯嗔道:“來了也不出聲……倒嚇我一跳。”
“見夫人這般專心致志,豈敢攪擾?”他溫暄的眸光里微微帶了幾分玩笑,而后落向了案頭的絹帛,問道“不過……這織機看著頗是新奇,有甚么講究?”
黃碩眸光也回落到了自己眼前的圖紙上,伸指輕輕撫了上去:“聽說,前些日子,扶風郡那邊有個叫做馬鈞的士人改進了舊織機。原先的織機都是五十綜,五十躡,六十綜,六十躡。他卻皆改作了十二躡……如此一來,奇文異變,紋樣繁麗,價格便翻了數(shù)倍。”
“我于這些事情向來有興趣,聽著不由便動了念頭,也打算試著做一架出來。”纖白的指尖一點點摩挲著絹帛上墨繪的織機圖,女子清越的語聲里帶著幾分大功告成的欣慰“這圖紙已耗了好幾日功夫,方才修改了最后一處,我反復(fù)驗看,應(yīng)當是堪用了。”
“待會兒便送去給府中的將作大匠們看看,三五日內(nèi)想必就能做出實物來。”
孔明微微一怔,看著眼前靈慧穎悟的女子,神色不由有些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