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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手中捧著一只黑地朱繪的梓木小食案,走到門邊看到了立在室中的新婚丈夫時,微微一怔,四目兩對,而后卻又飛快地錯開——新婚次日,乍然相對,終究都是有些赧然,有些尷尬的。
低低垂著睫,她頓了片時后,微微咬了咬唇,終于開口打破了僵局——
“妾才過門,并不曉得……郎君食性,手藝也粗疏,且多擔待。”因為太過生疏,那“郎君”二字在舌尖打了幾個轉,好不容易總算輕聲出了口,她仿佛是長長松了口氣。
原本,新婦成婚次日是需謁見長輩,下廚烹飪以饋姑舅的,但諸葛家中如今親長俱逝,所以她需饋食的,也只自己的夫君一個。
說話間,黃碩已將手中的小食案置到了室中的竹木大案上,而后把小食案上的四只竹盞分別置到了東西兩側,各人是一盞桂漿和一盞柘漿……因為不曉得他口味,所以飲食便多備了幾樣,以求妥當。
女子布食的姿態(tài)嫻雅從容,但其實心里并不似她表現(xiàn)得那般淡然自若,甚至有些慶幸——虧得手頭有事可做,可以藉此稍微掩飾自己此刻的無措。
真正嫁為人婦,黃碩方才明白,她對這樁婚姻,比自己以為的還要更用心些。
“勞煩你了。”頓了片時,那廂的青年方才開了口,神思似乎微微有些恍意,說完了這一句便又是一時語凝。
黃碩已布齊了朝食,他便順勢幾步近前,攬衣跽坐了下來,分東西與她相對而坐。
“妾并不擅飲食烹飪……家常的菜品也只會這些。”用飯之前,女子卻略有些突兀地開了口,語聲莫名略輕了下來——她方才說自己手藝粗陋并非謙詞,針黹烹飪這些,自小雖也學過,但并不怎么有興趣,所以技藝庸平,在襄陽一眾士家女中算不得出眾。
黃碩長到一十九歲,向來隨性放逸,且從容自若,但此刻對著新婚夫婿承認自己廚藝不精,卻是微微斂了眉,神色間難得有些微的心虛。
見他并未應聲,她不由雙眉更深斂了一分,續(xù)道:“不曉得郎君偏喜何種口味,妾多用些心,大約也學得會的。”
——既嫁予了他,便需適應這個的生活習性與好惡,在當初幾幾番猶疑,而后應下這門親事時,便有了這樣嫁為人.妻的覺悟。
在早些時候,這也是她一直隱隱無心婚姻的原因之一——黃碩骨子里堅定且執(zhí)拗,從不喜歡為了旁人而去改變自己的習慣好惡,不喜歡迎合,更不欲成為那人的附庸。
但,她同樣是一個極為守諾,頗有擔當?shù)娜耍热稽c頭應允這門婚事,那莫論對方如何,她自己都會努力做好份內之事……包括在許多生活瑣事上的退讓與包容。
“我并不挑飯食,也沒有什么忌口的東西。”那廂的青年終于開了口,溫聲道。她忽然聽到他的回應,微微詫異,不由抬了眼向他看去,卻正對上一雙微微帶笑的清湛眸子——
他今日是一襲若竹色的直裾深衣,竹簪束發(fā),褪了昨日那身端肅的玄纁禮服,仿佛骨子里的清逸曠然就這么透了出來,眉目溫靜雋致,此刻就這么靜靜透了笑意凝視看她,而后說:“其實,已經(jīng)許久沒有人陪我在家中用過飯了。”
六親俱逝,兄長相離,唯一在身邊的幼弟諸葛均如今正在荊州官學讀書,平日便住在襄陽那邊,少有閑暇可以歸家。
這處小院中,往常便只他和一名侍童,幾個雜役,偶爾也有元直、州平一些同窗相邀共飲,撫琴對弈,品文論詩,可……卻從來不曾在家中用過一餐飯。
真是許久沒有人一共用過家常飯菜了,以至于剛剛進門,看到這一案各色飲食和布菜的女子,一向敏悟如他,竟也是有些愣了。
——原來,他方才一時默然,沒有及時回應她是為了這個。
不由自主地,黃碩原本有些緊繃的心弦瞬時間便松了下來,而后思及他的境況,心下竟莫名也有些傷懷……是呵,原本偌大一個家,如今只余他一人孤孑孑地住在這異地他鄉(xiāng)。
她不禁抬眸與他對視,一雙潑墨般靈動純澈的眸子真切而笑:“往后,還要同妾一起用許多年的飯,郎君莫嫌膩煩才好。”
“嗯。”他眼里的笑意更盛了些,一字以應。
這一餐朝食用得安靜又舒心,二人俱是士家出身,禮儀周至,姿態(tài)隨意里透著矜雅,匕箸碗杯等時有碰觸,極有律韻感的聲響宛如樂聲。
用過飯后,雙雙用水蘇漱了口,圍案而坐,黃碩微微思量了一瞬,而后終于開口,神色帶了些鄭重地問道——“不知,家中的書房是那一處?”
不及他回應,女子微咬了唇,而后出聲解釋道:“妾今日需打理一應嫁奩,其中……大半是書卷簡牘。”
——誰家女兒結縭出嫁,會帶了千卷書簡?黃碩自己也覺得此舉有些出格,但……出閣離家,除了血脈至親,她最舍不下的,便是自幼研讀,日日相伴的這些竹卷了。
書藉在當下,算得上十分貴重的東西,而她自沖齡起,便習慣將平日喜愛的書籍都抄寫一遍,而今積年累月,竟有了千余卷之多,所以便作為陪嫁帶了來。
不過,這要怎么同夫君解釋才好一些?——女子微微凝了眉頭。
“書房便在中庭的東廂,尚有空置的書架。”青年朗潤的聲音就這么溫和地響起,神色是慣常的從容澹,幾乎不帶丁點兒地意外“簡牘笨重,我在一旁幫著理書可好?”
☆、 第101章 諸葛亮與黃氏女(五)
相較于這所兩進三間的小宅院,中庭的這間書房大得幾乎令黃碩心底里有些錯愕。
它占據(jù)了整個西廂,面闊三間,約有五丈見方,和整座院子的其他房屋一樣的青瓦白壁懸山頂,只是兩扇柏木長窗開得格外大些,清晨時分的昀光透過菱格紋窗欞斜斜篩過,被拖長的菱形光斑灑在室中潤青色的簟席上,光潔的竹面微微反光,映得整個書房通明敞亮。
偌大的書房以一座薄絹繪墨的竹木屏風分作兩個隔間,南邊置著竹木書案,其上筆墨、竹簡、刻刀、削刀、錐、礪石、黃麻紙、石硯、筆洗、青瓷燈盞等物一應俱全,甚至旁邊還另置了一只小竹幾,應當是案頭時常卷帙浩繁,所以用來擺放多余的書卷。
而北邊一眼看去,盡是一排排羅列有致的竹木書架,各個書架的寬槅上分門別類地置著沉黃色的竹簡、木牘和一些黃麻紙卷或者革卷,每卷簡冊上都墜著寸許大的竹制小簽牌。
黃碩見過襄陽許多士家華族的書房,眼前這處并不是格局最大藏書最多的,甚至比起那些旃檀為架,梓木為案,室中縈著終年不散沉水香的書房,算處上簡陋了,可,這卻是最像篤志經(jīng)史的士子的書房……沒有太多繁瑣講究,卻,類別分明,豐富而實用。
她心底里暗自贊嘆了一聲,而后便在書房居中處那張細蔑織成的潤青色竹簟上斂衽跽坐了下來——她帶來的那二十余口藤編的髹漆書笈此時已經(jīng)滿滿地擺在了席邊。
“妾并不熟悉這書房擺放的格局,便勞煩郎君將這些書分了門類歸置好罷。”女子語聲清越,說話間已啟了書笈,將其中那一卷竹冊遞向了立在她身畔的丈夫。
“《竹書紀年》。”她抬眸向他,清聲唱名道。
“嗯。”對上女子那一雙潑墨般靈動純澈的眸子,青年不由目光一怔,而后神色溫靜地點頭,從容接過,隨即走向了東壁那一排書架,將書置上了史部那一層。
于是,二人就這么默契地歸置起這些書卷來——《吳越春秋》《東觀漢紀》《春秋谷粱傳》《越絕書》《禮記》《周禮》《儀禮》《論衡》《太玄經(jīng)》《黃石公三略》……
她一卷卷地取,他一卷卷地接過歸置,直到青年的神色愈來愈凝滯,最后竟仿佛十分錯愕一般,不由微凝著雙眸,問她道——“還有哪些書?”
黃碩有些意外他中途停了手,便卻仍是認真地應道:“還有《九章算術》《金匱要略》《連山易》《歸藏易》《法言義疏》《鹽鐵論》《賈誼新書》《汜勝之書》《說苑》《魯班書》《考工記》…………”這些皆是她自幼研讀的書籍,再熟稔不過,所以如數(shù)家珍。
孔明聽著聽著,神色愈來愈不可思議起來,到最后——竟是驀地揚眉笑了起來。
一慣波瀾不驚,穩(wěn)若從容的青年,此時那雙素來靜澹深湛的眸子,漾開了暢快的笑意,笑音清朗,坦蕩而曠達……
反倒是不明就里的黃碩有些莫名,而后直覺一般目光落向了眼前的書笈——“這些書,哪里令得郎君忍俊不禁?”她不由得抬眸,清聲問。
“娘子且隨我來。”他并未直接答話,只伸手去扶她,語聲溫和帶笑,神色里帶著分明的驚喜——幾乎難以想象,這樣澹然超逸的人物,也會有這般七情上面,喜形于色的模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