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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如今,恐怕也唯有在她這兒,他方能松了所有精神,好好地歇上一會兒了。
他卻就勢拽著那幅寬大的縹青色翟紋廣袖,將身畔細心為他遮光的女子一把扯入了懷中,環(huán)腰擁緊,薄唇貼著她耳垂道:“我貧嘴薄舌,你難道不是新婚之夜便知道的,怎的如今竟不慣了?”
語聲入耳,她驀地霞色暈了雙頰,咬唇不語。
十六歲那年,他娶了十五歲的她為妻。
那一晚,長安城尚冠里的小宅院中,簡單布置的屋室燭光照澈,少女一襲玄纁二色的莊重婚服,坐在最尋常不過的素漆郁木喜榻上。他推門而入的一剎,她就這般有些緊張地抬眼看了過來。
明亮的燈光映亮了那少女明麗的姿容,朗然大方,比他原本預想的……要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秦漢風俗小卡片】
【華勝、步搖】在西漢時期,華勝、步搖是最為華美的發(fā)飾,太皇太后、皇太后可用華勝,簪以玳瑁為謫,長一尺,端為華勝,上為鳳皇爵,以翡翠為毛羽,下有白珠,垂黃金鑷,另外,只有西王母可用華勝。
皇后的步搖:以黃金為山題,貫白珠為桂枝相繆,一爵九華,熊、虎、赤羆、天鹿、辟邪、南山豐大特六獸,諸爵獸皆以翡翠為毛羽,金題,白珠珰繞,以翡翠為華云。
【期尉】手套,西漢稱期尉,西晉稱手衣,由素羅、朱羅、絲羅等制成,內(nèi)填絲綿。
【氈褥】西漢時期,褥子一般鋪在席上,有錦繡褥、羊皮褥、氈褥,氈褥是用獸毛和絲麻混織而成。
【尚冠里】漢代時,把全城分割為若干封閉的“里”作為居住區(qū),類似于唐代的“坊”。漢代長安城中有宣明、建陽、尚冠、修城、黃棘、北煥、南平、大昌等里。
據(jù)《漢書·宣帝紀》載,宣帝少年時“舍長安尚冠里”。
☆、漢宣帝與霍成君(十)
一雙少年少女,十五六歲的青澀年紀,新婚夜頭回見面,乍然四目相對,齊齊赧然地撇開了眼。他心底里亂成一團,有些窘迫地目光四處游移,打量著這屋子的夯土墻壁、窗下的素漆桃木幾、榻邊青黃色的籧席……而那廂,少女則低低垂了螓首,無意識地用手指綰著自己吉服縵帶下垂了朱色絲穗的羅纓,繞了一匝又一匝。
屋室狹小,單扇的素漆柏木門只九尺來高,寬不足二尺,整間屋子約是兩丈見方,從門口到臥榻不過幾步遠。但少年就這么怔怔立在門邊,游目四顧了良久,腳下卻扎了樁似的未移半步。
“你,你渴了么?”半晌之后,他才終于有些猶豫地開口,出聲打破了屋中的安靜。
——現(xiàn)下正值季暑六月,天氣干焦燥熱,身為新婦,她在這喜榻上大約已坐了整整兩個時辰。家中并沒有侍兒婢女,恐怕已是許久滴水未沾了。
那少女大約并未料到他第一句話是這個,不由怔了怔,仍是垂著螓首,卻輕輕點了點頭。
于是,門口的少年仿佛如蒙大赦般長長松了口氣,似乎是欣喜于總算找到了事情做,可以藉此略消心頭的無措與窘迫。他快步走到室中僅有的那張無漆無紋的素色桃木幾旁,動作利落地用粗陶碗倒了水,而后回身遞給她。
那少女遲疑了瞬,而后抬手接過,小口地飲起水來,動作溫緩,但卻是喝凈了整整一碗……想來,她其實已渴得厲害了罷。
他立在榻前,想了想,終究卻只是在榻邊的粗糙籧席上攬衣跽坐了下來,從她手中接過陶碗,又放回幾上。
“你……你是自己愿意的么?”
終究,他幾番平復了心緒后,還是問出了口。
聞言,容色明麗的少女終于有些錯愕地抬了眼,定定看著他——
“我的那些事……”少年不及她回應便已開了口,似乎是努力地平抑了神色,鄭重其事地看著自己剛剛?cè)⑦M門的新婦,認真地道“旁人未必都清楚。”——甚至,張伯父他為了替自己說一門好些的親事,只怕都會對女家避開許多利害不提。
“名義上雖是沾了天家血脈,但……這怕只會讓如今的圣上忌諱,這輩子恐也不會有什么出頭之日。”她的父親許廣漢,大約是以為像他這樣落魄王孫的出身,將來或許能有什么別的造化罷……否則,怎么會將這般清娟麗質(zhì)的女兒嫁予他?
但,日后大抵只能失望了罷。
那她呢?——這樁親事是不是全是她的父親做主,她便遵從親長嫁了過來?或者,她之所以愿嫁,其實是因為存了和父親一樣的心思。
所以,這些話,他都必得在此時將她問明白,也同她講明白——這是他的妻子,是日后幾十載要相偕共度的人。他不愿疑忌,更不愿欺瞞,所以,索性便將一切都開誠布公。
“我愿意,也知道。”那靜靜跽坐在喜榻上的少女卻忽地抬了眼,一雙眸子柔和卻清亮,定定落向眼前的人。
他有些錯愕地瞪大了眼,就這樣與她對視。
“我是家中長女,自幼便幫著阿父阿母料理許多家事。這些年里,阿父的宦途不順得很,從當年的昌邑王侍從到如今掖庭暴室的嗇夫,沉浮落魄,我也就跟著經(jīng)見了不少事情……自幾年前起,家中的大小事體,阿父都是同我商量再拿主意的。”
“這……這樁婚事,”說到這兒,她終于有些赧然,微微垂著螓首,低了睫,語聲輕了許多“是我自己點的頭。”
“阿父他之所以愿意這婚事,的確是以為有了攀附天家的機會。”說到這兒,少女仿佛有幾分忍俊不禁似的,自己先笑了起來,一雙眸子明亮得仿佛含了星子“還特意尋了方士替你望過氣……說是,命相極貴,或為關內(nèi)侯。”
“只是,我卻從來不信這些的。”少女坦然地抬眸,與他對視“而且,因為父親在掖庭當值,當年太子之事,還有如今宮中的局勢,約摸也知道些……你的情形,我大抵都曉得。”
“也只阿父他半生坎坷,總希求著一朝富貴,所以才會妄信世上有這等好事兒。”
他只怔怔聽著,神色滯了好一會兒——原來,這些底細,她盡清楚。
“那,你既明白這些,也應當知道我的父母親族都已經(jīng)沒有了,而這一輩子大約也不會有多大造化。”少年的神色卻只是更審慎鄭重了些,仿佛是怕她還思慮得不夠仔細“而你我的婚事,從三書六禮到宴席都是張賀張伯父一手張羅的。我如今全仗著張伯父庇護才能有一份安寧日子,待往后,終有一日……在這世上會了無依靠。”
“即便長安城尋常的庶民,也都還有父母操心,兄弟幫襯,我比他們還要不如……”他語聲平靜而穩(wěn)緩,不帶半分自怨自艾,仿佛只是再尋常不過地講清一個事實。
“貴府在這長安城中也算得上小康人家,你當真清楚……嫁了我,會過什么樣兒的日子么?”十六歲的少年,定定與眼前的初笄少女對視,眸光平靜而鄭重。
“況且,我自幼因著出身尷尬,便受了旁人不少冷眼,更有許多不堪的小人,妄圖以欺辱我這個‘天家血脈’來逞一逞威風。”——說到這兒,少年眼底里微微露出一絲哂笑,自幼混跡長安市井,交游甚廣,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認得不少,那些不長眼的小子,統(tǒng)統(tǒng)給他明里暗里算計了回去。
“若嫁我為妻,你大約……也難免被牽累罷?”話一出口,他便驀地覺得心口一堵,莫名地難受,但仍是強撐著問出了最后一句“你當真想清楚了,往后……也不悔么?”
聞言,少女有片時的沉默,那沉默的每一息里,他仿佛都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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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