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個癡情得幾乎愚頓的女子……自明白了他的算計后,便終日冷顏以對。他一直以為,她只是使小性子,柔情殷勤地哄回來便是——夫為妻綱,她既已嫁了他,難道會真與他抗拒一世不成?……何況,她當初是那般傾慕他的。
可——如今,她竟這樣字字句句地刻薄于他,這樣明白如話地威脅他?!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既是竊了妻族貲財,方得以發跡。那此生,在她面前哪里還挺得起脊梁,擺得起臉面?
而他先前之所有敢明目張膽地提出納妾,不過是仗著妻子對自己的情意,賭她的不舍而已——但,當她如此決絕地開誠布公,便昭示著……他是再無依恃了。
富甲天下的臨邛卓氏女,這等身份的妻子……司馬相如哪里當真開罪得起?
自此,司馬相如便再未提過納妾之事。
不久之后,他終是接了文君來京都長安。不久之后,他便被拜為中郎將,持節出使西南夷。
相如為官十余載,不慕官爵,時常托病間居,著述頗多,詞賦精絕,堪為當世之冠。
最終,以老病致仕,與妻卓氏閑居茂陵。
※※※※※※※※※※※※
元狩五間,茂陵,司馬府。
“夫人,府上來了使者。”已近四旬的桃良,恭謹執禮,對靜靜跽坐在書閣中的竹木曲幾邊,閑閱一卷古籍的中年女子道。
“所為何事?”她自那卷沉黃色的簡冊上抬起了頭,語聲平和淡靜,帶著幾分閱盡世事的從容不驚。
盡管已近艾服之年,她依舊神清散朗,目光明湛,并不見多少老邁氣相……只是眼角已帶上了歷經滄桑的風霜之色。
“……圣上聽聞郎君病篤,是以請人前來盡取其書,已免日后散佚。”桃良神色躊躇,心下有些唏噓——可惜卻是來晚了,郎君他……辭世已有月余。
那廂,兩鬢微霜的卓文君微微默了一瞬。
那個十七歲那年席間初見,令她折服傾慕,后來一世恩怨,一生糾葛的男子……已然不在這世上了。
“去回使者,妾身老邁,無力見客……至于郎君生前所作的詩賦,他時時著書,旁人又時時取去,所以,而今這府上并無存留。”她仿佛微微回憶著什么似的,平靜地說道——
“唯他臨終之時,勉力書成一卷,囑咐于我,若有使者來求書,便奏之于陛下。”
“桃良,便將寢居案頭髹漆匣中那一卷帛書送去罷。”
“諾。”桃良恭謹施禮,緩步退了下去。
待室中終于靜了下來,那老媼靜靜獨坐了半晌之后,斂衽起身,緩步走到了室中那面素漆檜木書架前,抬手啟開了置于北角隱避處的一封木函,卷云紋朱繪的精致漆函中,一卷卷帛書依次整齊有序地疊放著——
《子虛賦》、《天子游獵賦》、《大人賦》、《長門賦》、《美人賦》、《哀秦二世賦》,《梨賦》、《魚葅賦》、《梓山賦》。《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
這些,是他一世的著述了——她不想交予旁人,哪怕是位尊一國的大漢天子。
細算起來,她嫁他為妻整整二十七載。
十七歲那一年,她席間初見傾心,隨他私奔,然后……為他所算計,自父親處得了一筆家財。
二十三歲那一年,他以才名受圣上召見,任為郎官。次年,于茂陵置了家宅后便生了納妾之念。而她以財貨相挾,逼迫他熄了心思。
之后,他盡管不愿卻仍是接她到了茂陵……不得己而同住一個屋檐下的二人,同床異夢,相看兩厭。
后來啊……整整二十載春秋,這期間,他升遷、貶官,又復官,幾度宦海沉浮……漸漸從哪個志在輔佐臺閣、名著天下的年青文人,消磨盡了所有野心與銳氣,成為一個心性淡泊,時常托病偷得幾日清閑的老者。
而她,歷經了父親辭世,兄妹爭產、親戚糾纏……閱歷更多了些,心情也更潛靜了些,終朝便是讀書閱典,聊以度日。
于是,他每賦了新詩,大多時候總是先拿予她看的……闔府上下,也唯她看得懂。而她,也每每將這作了日常的一點消遣。
偶爾,她得了幾錢新荼,生起小泥爐龠茗,他總會聞香而來,靦著臉面分一杯羹……
……歲月遷流,昔年那些情仇舊事,恩怨糾葛,漸漸皆已消泯于荏苒光陰間。
許多年后,他病入膏肓,瘦削得嶙峋見骨的老叟躺在臥榻上,彌留之際,竟還勉力地出聲,微微玩笑地問跽坐在榻側的她道:“相如如今已老病成這般模樣……你當年便是因我生得俊美才入了眼,現下應當是嫌棄極了罷?”
她看著眼前鶴發蒼顏,目光都微微渾濁的丈夫,卻只是良久默然。
“咳咳,司馬相如……當年錯看了卓文君。以為她是個性子清高,不知世事的小丫頭……誰料,骨子里這般通透明悟,也這般決絕。”
“這一輩子,終是我對你不起”他自嘲似的笑了笑“那個時候,司馬相如從不知惜福呢……”
“此生,我最為夸傲的便自幼習文,詩賦冠絕當世……如今,這些東西,便都留予你做個念想罷……”
元狩五年,司馬相如逝,享年六十二歲。
此時此刻,卓文君靜靜跽坐在曠靜的書閣中,啟開了已逝的夫婿留下的這一卷卷帛書,細細靜閱,久久默然——
這世間,終究何謂情,何謂怨?
那個先令她動情,再讓她生怨的人,已然消逝于這蒼茫人世間……再尋不到丁點兒痕跡。而她自己也桑榆暮景,垂垂老矣,最終,將與他歸去同一個渺然不可知的方向……
這世上,是不是也有許多夫妻似他們一般,因不得己而相守,不得己而相伴,卻最終在平凡瑣碎間的悠長光陰中磨平了彼此的棱角,一天天眼見著彼此年華漸老,霜鬢蒼顏……默然陪伴,相偕與老。
這,又算不算得世人眼中的一世廝守,共看白頭?
《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完》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函】匣子,盒子。因為古時的信件常常裝在函中,所以后來就成為了書信代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