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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年前,范蠡勸戒大夫種的剖心之言,真正震聾發聵。但……這世上,面對炙手可熱的功名富貴,甘心功成身退的又有幾人?
“非是明智,唯惜命爾。”張良依是神色溫靜,垂眸看著盞中茶水,輕聲道。
一時兩相默然。
“這山澗的野茶雖比不得蜀地的貢茶醇香濃郁,但自有一份清冽寒香,入口回甘。”他緩緩抿了口茶水,微微闔了眼,歆享道。
劉樂聞言,也抬盞飲了茗茶,入口之后,不禁心下贊嘆……果真高香清冽,滋味甘爽。
“其實,阿樂今日來是向阿叔道謝的。”她抬眼,神色鄭重而懇切。
“張良身為漢臣,亦不愿見儲君易主,以致朝堂動蕩,天下不安,又何須言謝?”
“若非阿叔奇謀鼎助,阿盈他……怕已性命堪虞。”身為嫡長,卻被廢置的太子,不待新帝承位,恐就成了不知多少人的眼中釘。
七年前,大漢建國,漢王劉邦于定陶即皇帝位,以王太子劉盈為皇太子,
但漢皇劉邦一向寵愛容貌絕美的戚夫人及其子如意,近十年間圣眷不衰。終于,在戚夫人多次御前哭鬧后,天子決定行廢立之事。
兩年前,皇帝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滿朝文武紛紛反對,群臣諫爭,是以未能成事。
但天子從來也沒真正斷了易儲的心思,皇后呂雉為之寢食難安,于是求計于留侯張良。
而后,便依其謀劃以卑辭厚禮迎來商山四皓,以輔太子,如此,方令天子泯了廢立之心。
細論起來,呂氏一族原本便根基匪淺,而劉樂的舅父呂澤更是最初隨妹婿劉邦起兵反秦的元老人物,能征善戰,勛績不斐,大漢立國之后,因功得封周呂侯。是以,朝中重臣大多是呂澤昔日軍中袍澤之友,交情深厚,自然是站在呂氏與太子這一邊的。
而戚夫人,早年舞婢出身,寒微已極,背后并無半點依恃,心機手段更算不得高明,她所倚仗的——從始至終,也不過是那個大了她近四十歲的男人的幾分喜愛罷了。
而這次儲位之爭中,為太子劉盈計畫籌謀的留侯張良,可謂居功至偉。
為此,劉樂心下感念,到如今這塵埃落定之時,總算可以少些顧忌,來向這位昔日便十分照拂他的長輩致一聲謝。
“這么多年了,阿樂仍是這般友愛幼弟,心地良善呢。”張良輕聲一嘆,眸光里帶了些感慨。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導引】導引術起源于上古,原為古代的一種養生術,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已非常流行,為當時神仙家與醫家所重視。后為道教承襲作為修煉方法之一。(類似體操,是“五禽戲”的前身。)
【飲茶】中國古代飲茶之風始于西漢,最初只有蜀地(四川)產茶,而且也只有皇室與王侯才能享用這種貴重的飲品,然后東漢不斷發展,興盛于中唐時期,到宋朝達到了鼎盛。到今天,已經是許多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飲品了。
【張良】這里只提子房的相貌吧。這位是整個漢代作者菌最最喜歡的人物,所以對其相貌好奇了很久,也一直以為這種事只能憑后人想象。但等到自己讀史記時才發現,我們今天雖然沒有機會見到子房的真人或真實度很高的畫像,但太史公司馬遷他老人家是有機會的呀。
《留侯世家》里,太史公這么寫:我以為其人必定魁梧奇偉,見到他的畫像才發現,“狀貌如婦人好女”。所以,真實歷史上的子房乃系美女一般姣好秀麗的美男子一枚(如我一樣的子房黨可以瞑目了~)
【張不疑、張辟疆】張良的兩個兒子,長子不疑的年紀史書無考,但據他一生的經歷來推算,當時應該只十余歲,而幼子辟疆在這一年(公元前195年)的確是六歲(這小家伙十分出息,十五歲時就官至侍中,后來在亂局之中明哲保身,棄官云游四海……真是得了老爹真傳吶!)。
☆、張敖與魯元公主(十)
昔年,漢軍營中,他們這些人,想必都記得那個心性純善,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幼弟的小阿樂罷。
說起來,陛下算不得什么仁君,皇后呂氏亦非良善的婦人……但這一雙姊弟,卻都是天底下最善心不過的孩子。
“三年前,那般艱難的時候,你也不曾尋到我府上。如今難得上一回門,卻只是為了替太子道謝。”他神色溫靜,凝目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語氣極為和暖。
漢高祖九年,趙相貫高謀弒高祖,為仇家告發。趙王張敖被囚車押解往京都,貫高等人皆自髡鉗,以趙王家奴的名義隨行至長安。
之后,貫高在獄中,供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獄吏榜笞數千,刺剟,至體無完膚,終不改其辭。
廷尉以貫高之事稟于御前,天子劉邦嘉其曰:“壯士!”。
于是泄公入,具以報,上乃赦趙王。(《史記·張耳陳馀列傳》)
之后,貫高聽聞趙王已然被釋的消息,慨然自盡。當此之時,貫高之義,名聞四海。
張敖被釋之后,封為宣平侯。而后,漢皇劉邦封三皇子如意為趙王,居趙國故地。
謀逆之事,就此落定。
“三年前的事,阿樂其實心里清楚……莫論我們夫妻怎樣,父皇都不會放過,又何必枉費心力?”二十三歲的劉樂,靜靜垂眸,看著竹盞中微微沁碧的清湛茶湯,神色是已閱盡滄桑的平靜從容。
張良聞言微微一怔,而后心底輕嘆一聲的確,當年的情形,莫論如何,陛下都是要尋釁發作的。
大漢立國之初,原有八位異姓王韓王信、楚王韓信、趙王張耳、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長沙王吳芮、燕王臧荼,閩粵王尉佗。
短短幾年之間,除卻一個地小民寡,不成氣候的長沙王,其余七個已被翦除了個干凈,罪名卻唯一個謀逆不臣。
究竟又有幾人真的存了謀逆之心不得而知,不過,這個罪名無疑最便宜皇帝陛下斬草除根。
當年,陛下兩度過趙,那般欺凌折辱,都不過是為尋一個堂皇些的籍口罷了張敖那個孩子,只因承襲了父親的王位,懷璧其罪而已。
“好在,如今時過境遷,那些事……都已遠了。”張良語聲和暖,帶了些撫慰之意。
聽著長輩這般溫和的安撫,劉樂有些動容。不由輕輕點頭,是啊……三年了,昔日那些瘡口,終于已然結痂痊愈,瘢痕褪盡,漸漸看不出曾經的印記了。
“阿嫣如今已滿六歲了罷?”過了片時后,他溫聲問,想到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精怪小丫頭,面上不自禁地微微泛笑。
“是啊,性子仍頑劣得很,又有她阿父和上頭兩位兄長寵著,直是無法無天!”說到女兒,劉樂似是頗有些頭疼,但眸子里卻泛開極柔和的暖意。
聞言,張良也不由笑了起來:“小兒年幼時都是這般,莫說阿嫣,阿疑上月已滿了十三歲,如今還不懂事得很。”
“方才來此的路上,恰巧遇著了阿疑,阿樂倒覺著,這孩子比先前沉穩了許多呢。”想到那個小少年的囑咐,劉樂微微默了一瞬后,還是違心地替他在父親面前講了溢美之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