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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個呀,剛剛在那邊的芍藥圃里遇到兩位藝花的姐姐,趙王宮里的事情,倒是件件問了個清楚呢。”說到自己得意的事兒上,蘭秋小臉上的笑容亮了亮。
這十一歲的小丫頭從來性子直白坦率,一慣地自來熟,但也就是這副胸無城府的模樣令旁人難起防備之心,所以探聽消息這樣的事兒,安排給她實是再合適不過了。
況且,經過霜序一年多的不懈教導,現如今這小丫頭套話兒的本事幾乎爐火純青。
“芍藥圃的那兩位姐姐說,這王宮里,除卻已逝的老趙王,趙王的親母也是早已過身了許多年的。所以啊,咱們公主過門之后,上頭全然沒有長輩壓著。”小丫頭想到這兒,實在是有些替自家公主慶幸的,只是后頭又接著道“趙王膝下是兩位小公子,分別取名是壽和侈……啊,對了,宮中還有一位趙美人!”
“趙王的妃嬪?”霜序眸光一緊,微微凝了眉巒。
“嗯,”蘭秋點頭,也有些擔心道“似乎是很早便在趙王身邊侍奉的婢子,大王的結發妻子殞命之后才封的美人,這一年多來,一直是她在照料兩位小公子。”
“若是這樣,倒還好。”霜序聽罷,卻是一副松了口氣了模樣“出身卑微,又是在主母過世之后才得的名分,想來是為了方便看顧小公子,未必同趙王有多深的情份。”
“就是啊,而且聽那兩位姐姐說,這位趙美人早年身世似乎頗為坎坷,吃了不少苦頭,所以到現在都是荏弱怯懦的性子,也從來十二分的安份守己。”蘭秋又附和著說了自己探聽來的消息。
霜序的眉頭,又微微舒開了些。
“那,阿霜,這趙王宮既是如此,興許不會出什么大事兒,我們公主的日子大約也能太平罷?”似乎方才的這些話,讓蘭秋安心了許多,她不由得試探著問道。
霜序聞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后微微抬了頭“如今說這話,還太早了些。”
她的光越過宮墻眺向西邊長安的方向,語聲輕得幾不可聞:“況且,這天底下最會讓公主不太平的人,大約并不在這趙王宮里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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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王張敖與魯元公主的正式婚儀,定在了五日之后。
這一天,整個趙王宮前所未有地喜慶繁鬧,自平旦時分起,便人聲鼎沸,鐘鼓不絕。
而新娘所居的寢室,從四更天便忙碌了起來。十余名宮婢侍候著魯元公主盥洗沐浴,細細地膏了發,熏過香,然后一點點搽脂粉、描眉黛、點砂痣、涂口脂……一直到平明時分,方才罷了妝。
最后,換上一襲玄色的純衣纁袡,再將她一挽烏緞似的長發綰作了二尺來高的峨峨凌云髻,用了玉纚、骨笄、銀次束起簪定。
終于稍稍松了口氣,滿室的宮婢都悄然端量起那靜靜跽坐于鏡前,高髻嚴妝、清尊華貴的少女來——
正是十六歲的韶齡,她五官婉然,眉目娟娟,這一襲厚重的玄色衣裳并未掩了容貌的麗質,反而襯出幾分秀斂端莊的潛靜氣度來。
婚禮是在傍晚黃昏時舉行,由贊者、司儀、執事等數人主持,整個婚禮儀式繁復細瑣,井然有序而又安寧肅穆。
婚禮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成婚,本就是最最莊重不過的事情。
先是對席、接著同牢合巹,然后餕余設袵,禮畢。
一路由侍婢相扶,同新郎一道回了寢宮。走進內室,在那張錦繡衾的黑漆朱繪大床上相對跽坐下來后,劉樂才悄然移發眼,細看向自己的夫婿。
年輕的趙王是一襲與新婦相稱的玄端禮服,緇衪纁裳,白皙溫潤的膚色被這緇黑的衣裳襯著,好似墊著黑綢的雪玉一般,更晶瑩剔白了一些。
兩人先后由侍婢仆從褪了外面的禮服,只著白絹的單衣……然后,所有的下人,便紛紛退了下去。
錦繡為衾的髹漆木床上,二人安靜地相對而坐,沒有言語。
劉樂中規中矩地置在膝頭的雙手,不自禁地絞緊了幾分,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手心里沁出的汗意,卻仍是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了他。
——這,便是她的丈夫,今后會攜手共度春秋,相扶相守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周制婚禮】這種婚禮形式一直由周朝延續到唐代,嫁衣并不是紅色,而是黑色為主,朱色為輔的。
☆、張敖與魯元公主(四)
次日,清晨,王宮正殿。
趙王與新婚妻子在一張髹漆食案邊,分了東西相對而坐,飲饌菜肴擺齊后不久,宮中的兩位小公子便由仆婢們帶了過來。
先頭是一個剛剛滿了三歲的小稚童,一身粉青色的雪緣直裾袍,白白嫩嫩的糯軟一團。只見他小大人一般循規蹈矩地攬著身上幾乎曳地的袍裾,費勁兒地邁步跨過了門檻,而后笨拙又努力地擺置好了自己粗短的腿腳,像模像樣地四體伏地正跪在了堂下,鄭重其事地叩了三個頭。
“拜見阿父、阿母。”嗓音是幼童獨有的稚氣,還微微帶了含糊的嬌軟。然后,便用一雙靈澈無垢的大眼睛,試探著看向了她,點漆般黑潤的瞳仁里帶著小心翼翼的好奇。
這副情景,早在知曉自己要嫁予趙王張敖時,劉樂便在心里漫無邊際地臆想過了無數遍,但此時,那小小的稚童叩完了頭,抬眼好奇地看過來的一剎……心底里竟莫名泛上一層柔軟的情緒。
“這是阿壽,”清和溫潤的聲音自旁邊的坐席上傳來,張敖目光正落在堂下那個中規中矩的小人兒身上,然后目光略轉向一旁“年紀小些的是阿侈。”
說著,身邊的仆婦便將一個更小也更白嫩的小娃娃抱了過來,這個似乎只一歲多些,咬著自己胖嫩的拇指,一雙黑潤的眸子瞧著她,滴溜溜地轉。
“叫阿母,”趙王在一旁似乎微微帶了誘哄,對稚兒道。
“阿……抹,”小稚兒似乎剛剛開口說話不久,語聲含混得厲害,只眼神無辜地瞅著她,然后咧嘴就咯咯笑了起來。
劉樂不由也笑了起來——她一慣是喜歡極了小孩子的,就連戚夫人所生的如意,幼時在營中哭鬧,也常常是她抱了過來撫慰哄勸。以至于自家阿母與戚夫人彼此互嫉成仇,勢同水火,但如意卻極為親近她這個長姊。
小孩子,大約是這世上最為惹人愛憐的存在罷,因為還不諳世音,所以在他們心里沒有對錯之分,沒有善惡之別,沒有利益權衡,只分自己喜歡與不喜歡,這樣的干凈純粹……讓人不由得去親近。
一雙新婚夫婦并兩個稚童一齊用了朝食,用飯期間,偶爾不是阿侈賭氣不肯吃豆糜,撒嬌要父親抱,便是阿壽不慎弄掉了手里的飯匕,湯汁濺到了袍子上。然后,身旁仆婦急急連番勸哄,一團忙亂……而年輕的趙王神色溫靜和暖,甚至阿侈鬧得厲害時,竟會真的接過稚兒抱在懷中哄一會兒……
一旁,劉樂靜靜看著,思緒微微開始有些恍然——
她自己長到一十六歲,家中從未有過像這般其樂融融的景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