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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于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史記·項羽本紀》
這是史記里面,關于虞姬唯一的記載——寥寥八個字,只寫了項羽身邊有一個名叫“虞”的美人而已。
看完《史記》,發現這的確是一本帝王將相的傳記,里面出現名姓的女性角色少到屈指可數。
所以,僅有的幾個也就被后世兩千多年的傳說故事進行了各種演繹。
虞姬在《史記》中,不過是簡簡單單十來個字的記載,而今天,“霸王別姬”的故事簡直家喻戶曉。
其實,關于虞姬是否真的自刎而死,史學界一直是存疑的,也一直都有“霸王殺姬”這樣的說法。
最早可以佐證虞姬自刎的,是唐代張守節所著的《史記正義》中,據說項羽做垓下歌之后,虞姬所和的詩:“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但,從文學的角度來看,這首詩根本不符合秦漢時期的文學風格,所以,極有可能是后人假托的偽作。
于是,兩千二百一十多年前,虞姬究竟因何而死,至今仍是歷史迷題。
但,我們可以選擇相信比較美好的那一種可能——在那個勇武蓋世的西楚霸王身邊,有那樣一個擅歌擅劍的絕色美人,在他窮途末路之際,橫劍自刎,只為不成為愛人突出重圍的累贅。
英雄蓋世,美人情癡,的確堪為千古佳話。
作者有話要說:
☆、張敖與魯元公主(一)
“阿霜,你說這兒離趙國到底還有多遠吶?”雅麗精致的繡帷馬車中,十一、二歲模樣的小宮婢,有些不安地湊過去,問一旁手執團扇的同伴道。
“噓……”那被喚作“阿霜”的宮婢卻給驚得停了手上打扇的動作,下一瞬連忙豎指掩唇,示意她噤聲“小聲點兒,萬一擾了公主午憩怎么是好?”
車輪軋軋而響,這是一輛時下最為精致舒適的辒辌車,車壁開有窗牖,髹漆彩繪,繡絹為帷,馬車內部也比尋常的車子大了兩倍有余,其中茵席、憑幾、食案、臥榻等物一應俱全。
而此時,被一道自穹頂垂下的素絲帷帳隔開的馬車南壁邊,蕉葉紋的郁木臥榻上,正靜靜安睡著一個十五六歲的韶華少女……眉目娟好,神色恬然。
素絲帷帳外,馬車北壁下香蒲葉織就的茵席上,兩名十一、二歲的小宮婢并排跽坐著,右邊那個手執著一柄皎皎如月的的雪紈團扇,先前正為自家公主打著扇兒送涼。
“昨晚在傳舍里,是我值的夜,公主殿下她一直到了四更天才睡下,這會兒必是倦極了,哪兒那么容易醒?”先頭開口的小宮婢,聲音雖比先前低了許多,話里的意思卻是篤定。
聽了這話,年紀略長些的阿霜卻是放下了手中紈扇,微微沉默了片時,既而輕聲一嘆,目光凝重地低低道“我若是公主,夜里只怕也睡不著。”
“怎么?不就是嫁得離長安遠些么?”——這不,已經趕了整整半個月的路,還沒到趙國的地界兒呢!
“公主是嫁到趙國做王后的,可你知道現任趙王是怎樣的人么?”阿霜看著一向對這些朝政掌故不怎么上心的阿秋,不由得有些無奈地問道。
“難不成那趙王是個貌丑的老叟?”聽到這話,阿秋下意識地有些替自家公主憂心起來,目光不安地盯著她。
“怕是比這還糟些。”阿霜目光落向那一道輕薄的素絲帷帳,又問“你曉得先頭已經過世的老趙王罷?”
“曉得啊,似乎是個挺有本事的老頭子,因為名聲大、功勞高,所以才得了趙國那樣富庶的一塊兒封地么。”這是個一向有點兒迷糊的小丫頭,對于當今朝廷威名赫赫的一位異姓王,她所知道的也就僅此而已了。
阿霜看她這幅懵懂模樣,心里不由得暗自嘆氣……也就是公主心善,見阿秋這般迷糊不懂事,就存了愛護之心,留在自己身邊侍奉。若換了別個主子,只怕早被身邊的人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老趙王張耳,早年乃是魏國名士,名聞四方,咱們陛下年輕時便他府上做過食客。”阿霜頓了頓,仍是耐心地向她解釋道。
“啊?那不就是陛下的舊主?”阿秋瞪大了眼,低低驚呼出聲。
“算是罷。”阿霜點了點頭,“而且,老趙王是去年薨的,恰正是項羽自刎烏江之后,當今陛下剛剛定了天下的時候。”
“可,這同咱們公主又有什么干系?”阿秋卻聽得一頭霧水。緩了半刻,小丫頭才忽然福至心靈,瞪大了一雙水靈眸子咋舌道“你的意思是說……老趙王的死,里頭或許有蹊蹺?”
見她終究沒有笨到家,阿霜這才微微舒了眉頭:“老趙王雖然也是六十來歲的暮年了,可這薨的時候,委實也太巧了些。”——誰曉得這事兒里頭,有沒有陛下與皇后有沒有插手?
“當初我們陛下打天下的時候,前有死而不僵的秦廷,后有西楚霸王項羽,助力自是多多益善。于是為籠絡臣屬,封官許愿,前后共分封了八位異姓王。而如今天下已定,陛下主宰九州,坐控于京都長安……眼見著這么多外姓人握著大漢的兵馬軍權,哪兒能安心?”阿霜這兩年一直在公主身邊侍奉,經見的事情多了,條分縷析,直白透徹。
“那,既然不放心,為什么還要把公主嫁給現在的趙王?”阿秋話一出口,心里卻像是忽然有些明白了過來。但她似是不相信一般,目光定定地看著一向心思敏悟的阿霜。
“個中緣由,大約不外乎三個,一是監查趙王的行跡動向,有無謀反之心;二是,嫁個公主過來,朝廷日后若想尋趙王的麻煩,也會便宜上許多。”阿霜微微垂著頭,聲音緩而輕低,目光一片沉然的凝重。
“啊?!”阿秋不由得低低地驚呼出聲,目光憂急地落向那道素絲帷帳“那,那這般尷尬地嫁過去,公主往后的日子,不是為難得很?”
“豈止是為難?撇開朝廷上這些險惡事兒不提。單說這個趙王前頭是娶過一個妻子的,似乎是臨盆的時候忤生而死,身后為趙王留下了兩個兒子。咱們公主嫁過去便是繼母……現在兩方形勢又是這樣,明里暗里指不定被怎么提防呢?”向來穩斂謹慎的阿霜,極少見地死皺了眉頭,心底里愈發沉重起來。
“那,那興許趙王是個老實的好人呢?”阿秋抱了最后一絲期許,小小聲道,這嗓音輕得幾不可聞,不知是不是太過心虛的緣故。
“老實的好人?”阿霜看著心思簡單的同伴,險些嗤笑出聲“新任的趙王張敖是老趙王的獨子,自幼隨父長于軍中,少年統兵,戰績斐然,十幾歲上就封了成都君,哪里會是個好相與的?”
“那,那這趙國分明是個虎狼窩啊!陛下和皇后怎么舍得公主嫁過去受苦?”阿秋終于意識到自家公主的處境有多么兇險,不由得憤憤不平,連聲音都無意識地拔高了許多。
“呵,”阿霜聞言,眼底卻只是冷冷一個譏誚“陛下怎么會舍不得?時下,尋常人家的女兒,大多是十三四便嫁了人,我們公主為何竟拖到十六歲才出閣?”
“這個,這個難道不是因為一直也沒有合適的人選么?”阿秋聞言已有些懵了,近乎呆愣地反問了回去。
“合適的人選?也是呢,陛下一直不令公主出嫁,的確是待價而沽,在尋一個頂頂合適的人選。”說到這兒,她目光微微垂斂,眼底一派嘲弄的冷意——畢竟他只這么一個女兒,作為自己縱橫捭闔的籌碼,自然得萬般權衡著婚嫁。
“那,皇后呢?”阿秋惴惴不安地看著她,道“皇后只有咱們公主和太子這一雙兒女,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公主去跳火坑罷?”
“皇后她……眼下只怕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阿霜默默嘆了口氣,語聲愈發凝重“戚夫人這些日子一直在陛下面前哭鬧,怕是想要為三皇子爭儲,太子的位子都岌岌可危,皇后這會兒,怎么還顧得上咱們公主?”
——陛下對戚夫人那般盛寵,也極為偏愛她所出的三皇子如意,而太子卻一向不怎么得圣眷。若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皇后再為了公主的婚事逆了陛下的意……那太子的儲位,斷然是不保了。
在皇后心里,公主不是不重要,只是……沒有太子和皇位那么重要罷了。
“那,咱們公主這樣心善的好人,就真要給送進趙王宮那樣的虎狼窩?”阿秋也想明白了這些,頓時急得眼圈都有些發紅——她雖迷糊,卻分得清好歹,公主殿下,實在是這世上待她最最好的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