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始皇三十五年,侯生、盧生等求仙藥不得,于是乃亡去。始皇大怒,曰:“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
于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陽。
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此一事,在朝野上下掀起軒然大.波,而在那一雙位尊天下的父子之間,卻是出人意表地平靜。
九月初,咸陽宮,正殿。
一身月白直裾袍的年輕公子,玉冠束發,眉目清峻里透著幾分蕭疏軒舉的灑逸,在父親的御案前伏首而拜,神色恭謹卻坦然。
“扶蘇未有寸功于國,而今得此一機,北攘戎狄,御敵于外,份屬應當。”他語聲較少年時的柔潤,多了些屬于青年男子的剛朗,字字落音,清聲玉振。
“你心中明了,便好。”高踞堂上的贏政語聲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寡漠,目光卻靜靜地細看著堂下跪拜的兒子,不錯分毫。
這個孩子,如今已是風華嶄露,上決諸事,下伐人心,朝野上下無不翊戴。
至于心性仁善……以大秦如今的形勢而言,一個善兵善謀,胸有丘壑卻寬和容宥的繼承者,其實最合宜不過。
扶蘇身為皇帝長子,若要晉位為儲君,如今欠的只是一份令群臣服膺的軍功。此去,若建勛于北疆,異日承位自會順遂上許多,于長遠而計,更是益處不盡。
而他,對這個孩子一向放心——二十多年來,扶蘇幾乎從未令他失望過。
堂下,年輕的公子抬起了頭,卻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居高正坐的父親,半晌也未移目。
已近艾服之年,他的五官依舊是記憶中棱角分明的冷硬,犀銳的長眸似乎也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減了分毫凌厲……只是,鬢邊已隱隱生了幾絲華發,染上了遲暮晚景的蒼桑。
“兒此去千里,不得行孝膝前,唯望父皇四體康直,諸事安泰。”他語聲低而沉,眸光微微滯住。
這個人,是人人敬畏、頂禮膜拜的咸陽宮之主;是籌謀深遠、手段凌厲的大秦國君;是平一宇內、威服四海的秦始皇帝!
但于他而言,卻更是父親。
他知道,自己初生三日的射禮上,是這人以秦王之尊,紆尊降貴,親為射御。
他知道,自己稚年時,這人政事繁冗,日日焚膏繼昝,卻每天逐字細閱一個五歲幼童的功課。
他知道,自己六歲時落馬重傷,這人同阿母一起,在榻前守了他一天一夜未闔眼。
他知道,十一歲那年,自己那一卷章奏讓這人憂心不已,當晚,寢殿中的燈盞亮了整夜……
這人,是父皇、是父王,更是二十多年來一手撫養教導,愛他護他的阿父呵!
時至今日,這般籌劃,亦是一片舐犢之心。
他驀地低了頭,在堂下重重叩首,三響之后,方才抬頭,目光堅定沉毅:“扶蘇,定不負阿父所望。”
喚出了這個久違的稱謂,似乎令得案后的那人也愣了愣,神色竟一時怔住。
年輕的公子攬衣起身,復向御案拜了三拜,方才真正直起身子,漸步向殿外退了下去。
御案之后,那個位尊天下的皇帝父親,目光一直聚焦在長子離開的方向,許久許久。
半個時辰后,咸陽宮,清池院。
正值晚秋時節,一樹甘棠掛果,繁密婆娑的瑩翠綠葉間,一簇簇青褐色的果實沉甸甸壓了滿枝,只一眼看過去,便十二分地喜人。
“今歲,阿母大約能釀許多冬酒了。”扶蘇靜靜臨風立在甘棠樹蔭下,對著正從室中走出來的母親微微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的更,明天這個故事就結束了,求評哈~
☆、秦始皇與鄭女(十五)
“是啊,近幾日便讓莆月她們摘了果子,希望在你啟程之前趕得及。”素色襦裙、足著淺履的阿荼,亦淺笑著走到樹下,在他近旁才止了步,看著累累滿枝的甘棠果道“北疆那邊,產的似乎都是烈酒,也不知去了飲不飲得慣。”
“阿母……”一襲白袍,形容高逸的年輕公子,驀地低了聲,微微垂首道。
自小就是這般,莫論怎樣的情形,他面對威嚴凌厲的阿父,從來夷然不懼,卻是在溫柔和善的阿母面前……每每愧疚自慚。
上郡距咸陽,何止千里之遙?戍守北疆,是阿父的希望,亦是他自己的意愿,可于阿母……他心底里,只有愧。
她已近暮年,身子又一向單薄,從前年上便時常抱恙。而他身為人子,在這個時候卻要辭母離家,委實不孝。
“不用內疚,”阿荼抬了手,本想像昔日那般揉他頭發,卻發現眼前的孩子已經比自己高出了一頭還多,夠到發頂實在太過吃力,于是轉而落到了扶蘇頸側,替他攏了攏鬢發,神情柔和帶笑“我的扶蘇終于長成了擎天立地的偉丈夫,阿母該安慰才是。”
年輕的公子扶著母親的手臂,半擁住了她,聲音朗潤卻微微有些低:“是呵,扶蘇已長大了。”
幼時,他總想著,有朝一日待自己長大成人,便能護著阿母。等到年歲漸長,卻終于明白,他的阿母,從不需他來護。
“阿母照料得好自己,不必掛心的。”她語聲依舊溫暖,靜靜看著兒子,神情里透著柔和疏朗的笑意。
扶蘇聞言,默然靜了半晌,就這么不言不動地靜靜擁著母親好一會兒,忽地出聲,低低開口道:“扶蘇為阿母擊一回筑罷。”
“音律樂舞這些,幼時也隨先生學過,卻終究及不得阿母之十一。”他抬眸,語聲輕輕帶笑,續道“絲竹之中,唯擊筑算不得太丟人。”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而他自幼的筑基,便一直偏重諸子經史與兵法射御,在音律上花的功夫較其他少了許多,而竹管絲弦中,也只有筑尚算熟稔。
他就勢扶了母親在樹下的蒲席上跽坐下來,吩咐了宮人。
過了不長時候,宮婢寺人們已將琴幾,漆木筑、竹尺等物拾掇停當。
那是一架云氣紋的黑漆細頸木筑,素絲五弦,結彩縷絲絳以為飾,精巧而雅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