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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竹低誦的聲音一停,低了太久的腦袋也終于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
此時燭光正明,映著小和尚那雙烏黑的眼睛,卻只透得一片滿含絕望的哀傷。
他想回頭去看看那個被他叫了十幾年“師父”的人, 卻又在動作開始前, 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是師父。
他的師父, 應該是最初相遇時, 那個立于菩提樹下,笑的溫和,眼底也澄澈一片的令人敬仰的大師才對。
現在……
安竹抿了抿唇, 終還是沒忍住,開口輕輕嘆了一聲。
只是沒想,他這聲惋惜的輕嘆,在晦寧看來,就好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已經繃到太緊的那根名為理智的神經在瞬間斷裂,晦寧雙眼充血,目眥盡裂道:“我知道你有佛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可笑?覺得我很丟人?你這種本來就有天賦的人,永遠也不會明白我付出了多少!永遠也理解不了……”
“我確實不知道!”安竹突然的一聲大吼,讓近乎瘋癲的晦寧也愣了下來。他扭頭,雙眼對上老和尚已經混濁一片的眸子,咬牙繼續道:“我不知道您有多努力,可佛會知道。您說過,我們走過的每一段路,每一個行為舉動,每一次憐憫和慈悲都是在為自己積攢功德,如果……”
安竹話沒說完,晦寧已經掄起一旁的燭臺向他狠狠砸了過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個不孝徒要說什么,沒想到轉來轉去,還是在圍著個佛說。
這種行為或許在安竹看來是佛門中人的正常對話,可是讓晦寧看來,這可就跟在一遍遍的揭露他背棄佛門沒兩樣了……
“咚”的一聲悶響自思過堂中傳出,緊接著,是老和尚瘋狂的叫聲。
然而沒等周圍弟子去探個究竟。只一道紅光閃過,火光驟起,不多時,整個思過堂便籠罩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第二日下午。
閑來無事的賀宇帆帶著念魂一起坐在茶館里聽評書。
剛吃了兩口點心,方桌另一邊兒的凳子就被拉開。抬頭,是孔武那張熟悉的臉,兩人打了個招呼,他就毫不見外的坐了下去。
“孔大哥今天來的挺晚的啊?!辟R宇帆拿了一塊點心遞給孔武,又幫他倒了杯茶,才繼續道:“這第二節 都講了一半了,大哥這時候來,是有什么事兒嗎?”
“可不是啊。”
孔武似乎是剛趕了路的樣子,先放下那塊桂花糕猛灌了三杯清茶,才撇嘴咋舌道:“說起來都怕你不信,昨天晚上的時候,青石山上面的那個寺廟起火了。我這一大早就幫著去救火,結果那火就像是有什么妖術似得,怎么都撲不滅不說,到了下午我們都放棄的時候,它反而自己滅了。你說這……”
孔武后面那堆感嘆的話賀宇帆是一個字都聽不下進了,他只是微微側頭看了眼一旁基本沒人能看見的念魂,后者嘆了口氣,心有靈犀的點了點頭,示意他猜想確實沒錯——
能做到孔武口中那個效果的,只有一種生活在煉獄火海,名為“火甲蟲”的毒蟲。
而普天之下能操控的了這蟲子的人,怕是也只有葉無荒一人了。
“……不過啊,老弟這不是我說。那火邪門兒歸邪門兒,里面的情況可就更邪門兒了?!笨孜涞男宰右回炗行┐植冢绕涫侵v到點兒的時候,也會沉浸在自己的描述之中。因此他倒是也沒發現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對方已經開始發呆了。
不過話題扯回到寺廟里的情況了,原本就對這極度關心的賀宇帆也立刻回過神兒來。抬頭看了眼面色糟糕的孔武,賀宇帆努力壓著心底不好的預感,開口問道:“里面的和尚還有活著的嗎?大哥您要是進去的話,有看到一個大概比我稍微矮點兒的小和尚嗎?他長得挺俊,應該挺好辨認的?!?
“里面沒有一個幸存的,不過比你矮一點兒的……”
孔武摸了摸下巴,廢了半天的腦子思考許久,他才帶著些不確定道:“好像有,但是到底有沒有我也記不清了。要說臉的話,那里的和尚都被燒的黑黑的,誰能看出來原本是個什么長相啊。”
“這倒也是。”
賀宇帆點點頭,一邊在心里更加努力著祈禱安竹平安無事。一邊將話題扯回去道:“大哥您剛說那個寺里的情況邪門兒,那是怎么個邪門兒法?”
孔武聞言“嘖”了一聲。
似乎是回憶到了什么不好的東西,他面色難看的擺了擺手,又緩了會兒才道:“犯人好像是跟那住持有仇,其他的和尚都是被一把火燒成了灰,只有住持一個人,被不知道是什么材質的線繩倒吊在寺廟門后,他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蟲子,把他的肉吃的差不多了,但是那張臉卻一點兒也沒傷著。還能直接透過血看到他那副驚恐痛苦的表情,那場面真是,我現在想想,都覺得這真是惡心的不行了。”
賀宇帆聽著他的描述,在腦中描畫了一下場面,也終于坐不住道:“大哥你先吃著,我得去護崖寺里看看?!?
“看什么?”孔武不解:“我們在回來之前已經把尸體都埋了,你就算現在過去,也只能看到個被燒壞的寺廟了。”
“那總歸也還是去一趟的好?!?
賀宇帆應著,沒有再給孔武說話的機會,直接起身幾步就從茶館里跑了出去。
念魂一直緊隨他的步伐,見他離開,自然也是跟著出門。順帶問道:“剛剛那個人說的,就是人蠱里面的情節了吧?”
“沒錯?!辟R宇帆點頭:“但是他做的比小說里過火多了。”
小說里只不過是讓蟲子鉆空了晦寧的心,然而剛剛聽孔武的那個描述,葉無荒對晦寧的仇恨可是比小說里要嚴重太多了。
念魂不知道賀宇帆在想什么,聽到這個尚在預料中的答案后,也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你現在是要去護崖寺找人蠱?”
“不。”賀宇帆說:“我去找我的朋友,一個叫安竹的小和尚。葉無荒是個城府很深又特別能忍的人,如果是他自己的事兒,他絕對不可能會提前這么久就屠干凈個護崖寺的。所以我想到的,可能會讓葉無荒失控的存在,應該也只有安竹了?!?
念魂了然。
他畢竟算是賀宇帆的真愛粉,尤其是在對人蠱這篇停了遍評書又看了遍原作的小說上,他就算沒有現實接觸過幾人,也多少還是能分得清人物關系的。
兩人腳下步子都很快,只是說話的功夫,也回到了客棧的位置。
念魂不能離開番臨城太遠,而賀宇帆又擔心一旦貿然前去,萬一遇到正在發狂的葉無荒,他還有可能兇多吉少。
好在桓承之臨走的時候給他留了個符咒,說是只要他這邊兒撕了符,桓承之就能感應到消息,并且在第一時間趕過來這里。賀宇帆原本以為那玩意兒在下次相遇之前自己是用不到了,只是萬萬沒想到,這才不過三四天的時間,他就到了必須要把桓承之叫回來的地步了。
心下思緒越理越亂,眉頭也跟著越皺越緊。賀宇帆幾步沖上客棧二樓,卻在正欲推門的瞬間,被一旁擋過的念魂撞了一下,代替他作為首位,打開了那扇屬于賀宇帆的客房木門。
對于這種行為,被強行推開的賀宇帆有點兒不解。
然而當他回過頭,看清那個正坐在方桌邊兒上自斟自酌的人時,又瞬間理解了念魂這種明顯在保護他的動作。
桌邊那人一頭黑發披散至腰間,劍眉下雙眼還是如初見時那般微微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