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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攸寧:“原是沒法比的,我早聽聞王府里貴人享用的時鮮果子,都是一路用寒冰護著運來到了京城依然鮮著,娘,你拿了這個用井水澎著,等會越秋回來正好一起吃。”
顧婆子連連點頭稱是,隨口便嘮起家里的瑣事來,說起顧越秋如今在王府暖房當差,很得上頭器重,聽里頭人的口氣,這次差事若是辦得妥當,往后便能補上一個空缺,入檔在冊,撈個有名分的正經差事了。
顧攸寧自然覺得好:“能一輩子靠著王府安生度日,憑他那一筆好字立足,往后生計便不用發(fā)愁了。等再過兩年,他年歲長些,便在府里尋個本分丫鬟,咱們也不用貪圖什么富貴,只求性子老實安穩(wěn),便是極好的了。”
這婚姻之道,總該尋個匹配,自己弟弟的腿不好,便用好差事來補上,她想著尋個普通丫鬟做媳婦應該能尋到的。
顧婆子聽著,卻道:“你提這個,我心里其實有些納悶,正琢磨著呢。”
顧攸寧:“怎么了?”
顧婆子:“前日他拿了紙筆,寫寫畫畫的,邊寫邊皺眉,之后突然就笑了,我瞧著那樣子,不太對。”
顧攸寧:“啊?到底怎么了?”
顧婆子看她這樣,也怕她擔心:“倒也不是說有什么事,看我總隱隱覺得,仿佛在男女之事上開了竅。”
顧攸寧頓時驚訝不已:“他還小呢。”
十五歲,在她眼里是沒長大的弟弟,若說男女之事,未免太早了吧?
顧婆子:“誰知道呢,我也是瞎猜罷了,當不得真。”
顧攸寧到底留了心:“回頭我試探下他的意思。”
不過她覺得,有些過早了。
雖說鄉(xiāng)下也有十五六歲便成親的男子,可她家這弟弟,還是且等幾年吧。
顧婆子點頭:“是,你多和他說說話。”
這么說著,她洗干凈了那塊豬肉,準備剁餡料了,邊剁邊隨口和顧攸寧說話:“李家又來過兩次,非要說親,我都沒搭理。”
顧攸寧一聽便蹙眉:“這還沒完了?”
顧婆子:“也是沒法,不依不饒的,說話也難聽,倒是氣得我夠嗆,給她一掃帚,她嚷嚷著走了,說不得趕明兒還會再來。”
顧攸寧:“若是再來,我回頭和她們說。”
正說著話,就聽外面?zhèn)鱽韯屿o,又有人喊著顧攸寧名字,并嚷道:“越秋娘,你快出來看看。”
顧攸寧納悶,往窗外一看,卻看到孫奉安。
她頓時吃了一驚,此時的孫奉安和之前很不一樣,瘦了許多,臉上皮包著骨頭,眼底也都是紅血絲,一看就仿佛遭了多大的事。
這時孫奉安也看到她了,看到她的那一刻,那眼神頓時亮了:“攸寧 ,攸寧你回來了,原來你竟在家,他們還說你不在,他們騙我。”
說著,他伸手便要拉住顧攸寧的手:“攸寧,我給你說,我沒想休你,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么可能休了你,你跟我回去,我們好好過日子,就像之前那樣,好不好,攸寧,我以后一定聽你的——”
顧攸寧下意識躲開,一旁早有街坊幫著拉開,顧婆子也沖了出來,拎著她剁肉的菜刀,瞪著眼高聲罵道:“你跑這兒來做什么?我家攸寧跟你早就一刀兩斷,半分干系都沒有了!少在這兒拉拉扯扯纏人,趕緊給我滾遠了!”
孫奉安趔趄幾步,嘶啞地道:“攸寧,我從來沒想過休了你,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娘的意思!我當時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她鬧過了,她休了你,這不算數,咱兩還是夫妻!”
顧婆子:“你別給我亂放屁,休書上有王府的紅戳子,這就是你們家給的休書,你別來我們這里瞎賴賴!”
旁邊眾街坊見此都幫著說話:“你娘當時硬生生要把攸寧趕出家門,這會兒說什么都晚了。”
顧婆子掐著腰:“你家當時怎么拿捏我閨女的,日日伺候你們一家子,動輒嫌棄,你們家娶的不是媳婦,你們娶的是牛馬!后來你們家出了事,也不知道算計什么,非要把攸寧休了,你就說,你們家和那李家到底有什么瓜葛,你們不是和他們家熟嗎,怎么你們休了攸寧后,那李家就日日上門騷擾,非要娶了我們攸寧!”
眾人其實早就疑心了,怎么李士會時不時前來糾纏,聽這話,陡然明白了:“你們家那官司,該不會是李士會幫襯了吧?”
大家頓時恍然,也有迷糊的,趕緊扯著人問,大家七嘴八舌的,已經拼湊出真相來,原來想不通的都想通了。
須知顧攸寧自小生得美,瑩光玉潤的,在王府后院這條街巷都屬于一等一的美人兒,人都說這小娘子長大后怕不是要匹配個貴婿,顧家也要跟著沾光。
待到后來顧攸寧和侍衛(wèi)張序有些來往,大家也都看好,可誰知道突然間,就被孫家強占了!
如今孫家突然又要休妻,孫奉安娘把這事做得急做得絕,總覺得透著怪異,現在大家可知道了,竟是拿自己妻子做人情。
“這孫婆子真是黑了心肝,壞了腸子!好好一個兒媳婦,平白無故就給休了。”
“你瞧瞧攸寧,往日里勤儉持家,本本分分跟他家過日子,半點錯處沒有,誰想他家竟干出這等沒良心的勾當!”
“依我說,這哪里是正經休妻,明擺著是賣妻攀高枝,拿媳婦做人情!”
須知在場都是王府奴仆下人,干粗活的,如今一個個義憤填膺,好一番數落。
孫奉安怔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時只覺周圍都是鄙夷的目光,譴責的眼神,以及不屑的言語,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憋紅著臉,待要反駁,可是李士會幫了他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事實果然如此,他孫奉安休妻賣妻嗎?
他恍惚地睜著眼,看到眼前的顧攸寧,他分明記得那是一個秋日的傍晚,巷子盡頭是耀眼炫目的云霞,王府墻下楓葉紅得像火,她一身素凈的水藍長裙,銀簪挽起長發(fā),低垂著雪白修長的頸子。
并沒過多首飾,卻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玉蘭花。
這是他第一眼便看中的女子,他窮盡一切法子娶到了她,要她成為自己妻子,他以為這是一輩子,可沒想到才不過一年,竟是這般結局!
若從來不曾得到過也就罷了,明明娶到了,屬于自己了,偏生他拿不住,他就此失去了,他恨不得狠狠給自己幾巴掌。
他怎么就這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