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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是下午出發,等到暮色將至,薛家莊的輪廓才終于顯現在眼前。
展昭勒住韁繩,只見莊前溪水潺潺,倒映著天邊的赤霞,兩山夾峙間,一片黛瓦白墻坐落其上,檐角飛翹,懸著鈴鐺,被晚風撞出細碎的清響。
莊頭兩扇厚重的烏木大門,門楣上“薛家莊”三個大字筋骨遒勁,只是牌匾邊沿多了圈陰刻的紋路——從月牙到滿月挨個排著,是一幅完整的月相圖。門前兩面黑旗飄著,旗中-央有一把銀劍,劍外圍也繞了圈銀線月相,風一吹,那月亮動了,仿佛在旗上慢慢圓起來一樣。
那把銀劍展昭見過,是薛家祖傳的標志,但周圍為什么加上月相圖呢?正看得疑惑,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老者立在門內,背著手,腰上一柄劍,鬢角霜白卻精神矍鑠,不是薛衣人是誰?
他身后跟著幾個莊客,見了趙妙元,都齊齊躬身。薛衣人自己也往前一步,拱手行禮,動作竟帶著幾分臣子的拘謹:“長公主殿下大駕光臨,薛某有失遠迎。”
趙妙元在馬上微微頷首:“薛先生客氣了。本宮與展護衛微服至此,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展昭翻身下馬,也行了禮,心里納罕。傳聞這位“血衣人”連西門吹雪上門求教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卻對著長公主這般恭敬……
思及之前長公主說的話,便沒再多言,只扶著馬鐙,接她下來。
“殿下與展大人能來,是薛家莊之幸。”薛衣人伸手虛扶,待她下馬,側著身子讓了個人出來,對趙妙元道:“這位也是老夫的貴客,今日特來拜訪,恰要辭行,正好引薦給二位。”
隨著薛衣人話音,那被讓出來的年輕公子往前站了半步。他穿一身淺白錦袍,與薛衣人的長衫不同,料子更顯柔軟,襯得人如玉樹般挺拔。面如冠玉,唇色偏淡,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瞳仁黑亮,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望著人時帶點溫潤的笑意,平和得看不出半分鋒芒。
趙妙元目光在他臉上頓了頓,心里暗贊一聲好皮囊。這般樣貌氣度,確實少見,如果她沒和展昭在一起,應該會有些興趣。這般想著,剛無所謂地收回目光,就聽見薛衣人對那公子道:“原少主,這便是長公主殿下與南俠展昭了。”
“在下無爭山莊原隨云,見過殿下、展大人。”那公子溫文爾雅地一笑,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
原隨云?趙妙元心頭微震,這名字在她腦子里打了個轉,原隨云……不就是“蝙蝠公子”么?觀那雙眼睛,分明靈動有神,怎么瞧也不像個瞎子;其人更是鐘靈毓秀,與記憶中那位陰險毒辣的蝙蝠島主差之萬里。她心中愈加警醒,面上卻不顯,笑著扶他起身,“久聞原少主美名,今日一見,果然不俗。快快請起吧,莫要多禮。”
展昭也打量著原隨云,見他雖一身文氣,站姿卻穩如磐石,周身氣息平和,顯然也是內家好手,想來原老莊主得子如此,倒不見得會像江湖傳言中那般,因為他是瞎子就失望可惜。
“殿下駕臨,原某不便多擾,先行告辭了。”身為無爭山莊少主,原隨云真的一副與世無爭、淡泊名利的樣子,并未因為面前是天子御妹就多有親近,只對長公主略一點頭,又沖薛衣人和展昭拱手,轉身時衣袂輕揚,步履從容,沒半分拖泥帶水。
薛衣人送他到門口,才轉回來笑道:“原少主乃薛某的忘年之交,他難得出門,今日倒是巧了。”
趙妙元沒接話,心里已轉了七八個彎。蝙蝠公子……她對這人沒什么好印象,尤其想到對方那些手段,更覺得該離遠點好。
壓下心思,對薛衣人頷首:“薛先生,走吧。”
薛衣人便道:“莊內已備好晚膳,請二位移駕。”
廳內八仙桌上擺開三冷四熱,菜式不算繁復,卻透著江南特有的精致。
冷碟是糟三樣,糟鴨舌、糟毛豆、糟白蝦,都浸在琥珀色的鹵汁里,瓷碟邊緣還擺著兩朵新開的臘梅,添了幾分雅趣。熱菜剛端上桌,一盤清蒸鱸魚臥在細白的姜絲里,蒸騰的熱氣裹著香氣漫開來;砂鍋里燉著莼菜雞湯,湯色乳白,面上浮著層薄薄的油花;最惹眼的是中間那碗紅燒鱔段,鱔肉切得勻凈,裹著濃稠的醬汁,紅亮誘-人;另有一盤清炒時蔬,是本地剛摘的菜心,只撒了點鹽,保持著最本真的清甜。
薛衣人請二人入座,親自給趙妙元斟了杯酒:“鄉下地方沒什么好東西,殿下嘗嘗這自釀的花雕,溫過了,驅驅寒氣。”
等長公主飲了,這才開宴。
展昭舀了一勺莼菜湯,鮮美可口,火候正好。他乃常州人士,自然也喝過莼菜湯,但像這般講究的也不多見,不由得贊了句:“薛前輩府上的廚子好手藝。這莼菜,是今早從湖里撈的吧?”
薛衣人點頭:“展大人好眼力,后廚早早去集市上采買的,晚一點就賣光了。”
趙妙元莞爾道:“‘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莼羹鱸膾,歸隱田園,薛先生頗遺東晉五柳之風啊。”
薛衣人一怔,思索了幾秒,撫須而笑:“慚愧。‘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薛某并非求田問舍之人,只是如莊子所說,‘身在江湖,心存魏闕’罷了。”
趙妙元樂了。這老頭還真是謹慎,她用了晉代張翰因思念家鄉莼菜羹、鱸魚膾而歸隱的典故,贊他有五柳先生之志,他就說自己“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意思是雖然已經隱退多年,但作為‘恒我’的分堂主,他的手段仍然不容小覷,所有風吹草動盡在掌控,也依舊在乎家國大事,不用擔心他沒有價值。還專門引了老莊的話,投她所好,打消她心中可能的隔閡。
說話間,餐已用了大半,婢女又端上兩碟點心,一碟是蟹殼黃,一碟是桂花糖糕,甜香混著酒香漫在廳里,在寒冬夜晚添了幾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