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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冰涼尖銳的金簪即將接觸到她眼珠的一剎那,她手突然抖起來,好像是被冥冥某種力量牽住,動彈不得。
“當啷”一聲,金簪掉到了地上。
容朝歌脫力地垂下手,也垂下頭,眼睛盯著那掉落的金簪,一言不發。
良久,她緩緩蹲下身,將簪子別進自己頭發里。
“禍不在你,也不在我。”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眸中涌出點點晶瑩,卻故作玩笑,“神君果然大度,不怪我之前屢次冒犯,還愿意點醒我這個將死之人。”
“是啊,人如螻蟻,是凡世百年的一點灰,何以值得神來駐足?又如何能與神抗衡?”她搖了搖頭,忽然笑起來,“我在心中無數次試圖這樣說服自己,但是我就是不信命。”
“可這樣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看著所珍視的東西一點一點全部都流走了。”
清晏神君唇角抿得更緊了些,連他自己恐怕都沒意識到。
玄元閣的大門突然打開了。
雨水絲絲密密,暗沉的天際之下,站著一個玄衣龍紋的年輕男子,他在這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容朝歌的自言自語。
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泥濘的腥味,容琦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他曾經也稱得上是俊美無濤,弱冠年華是無數閨中少女的意中人。如今登基幾年,卻再也看不出曾經的意氣風發。他的眼睛輪廓與曹后僅有五成相似。曹后那雙鳳眸顯得威嚴又端莊,而容琦不笑的時候卻顯得陰鷙,就像是饑餓的野獸狠狠地盯上待宰的羔羊。
容朝歌前十五年看見的容琦,無一不是笑著的。他似乎提前用盡了他這一生的快意,于是自從登基之后,容朝歌就幾乎沒有見他眼中含笑。就連對妻子,他似乎也早就失去了曾經虛與委蛇的力氣。
暗沉的天氣,暗沉的龍袍,不詳的玄元閣中只有他們兄妹二人。兩個人見面,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兩個人似乎都對將要發生的事情有所感知,也下定決心了。
容琦的步伐不算很快,不算很慢,視線卻一眨不眨地放在她身上。
容朝歌也不躲不閃。走近才看到,容琦臉上的憔悴。大約是熬夜處理奏折,他眼中的血絲幾乎連成一片的紅色。
“力不能殆,亦無所悔。”
他曾經站在落滿霞光的門前,說出此話。今時今日,他還是這樣想的嗎?容朝歌看著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看到容琦的手放在紫宸劍上。
佩劍早已成了他的趁手之物,他不需要去看,就能輕易地拔出來,將劍戳向對面的人,然后手腕一轉輕輕一提,甩甩劍上的血珠,就可以揚長而去。
容朝歌在等著他拔劍,可他卻先笑了:“佑寧都知道了吧,沒有什么想對皇兄說的嗎?”
平日里,容朝歌必會害怕地后退。如今倒是覺得釋然。
她還沒有開口,卻見皇后溫靜頤在三兩個宮女的擁簇之下,提裙奔來。旁邊的幾個婢女都快跟不上她的腳步了,一邊撐著傘一邊喚道:“娘娘慢一些,仔細路滑!”
溫靜頤卻似乎嫌發間的釵環礙眼,于是三兩下將幾個不重要的步搖摘了塞到婢女手中,跑得更快。
容琦最終沒有拔出劍,他聽到了聲音,于是緩緩回頭,冷冷地注視著自己的發妻。
溫靜頤冒著雨,不顧地上的泥濘,一下子跪在地上:“陛下,臣妾懇請陛下三思。”
她看起來狼狽,眼神卻是不容置疑的倔強:“陛下若執意如此,臣妾也只好舍生取義了!”
容琦的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容朝歌難掩慌亂,很想質問她一句,你我交情何至于此。
容琦神色帶著幾分不可置信,就這樣緩緩走出殿。他一言不發,站在檐下俯視著溫靜頤。暗沉的天色讓他的臉色看起來陰沉,但實際上他眼神中卻不僅翻涌著怒氣,或許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這些東西的存在,讓容朝歌確信,他至少不會一劍捅穿溫靜頤。
“你說什么?”
溫靜頤字字確鑿,他卻仿佛隔了雨簾,聽不清她的話。
溫靜頤嘴角浮起一個笑容,牽動著眼角都像是在笑:“臣妾求陛下成全。”
她的名字,包裹著溫和,安靜,美好。
雨中的溫靜頤與這些詞語完全不著邊,她頭發有些散亂,被雨搓揉得濕粘,貼在鬢角。華裳金絲的大鳳尾羽浸泡在泥水中,看不清顏色。
偏偏那雙眼中,執拗倔強到近乎偏執,一錯不錯地對著容琦,就好像在說,無論陛下成不成全,我都會做我想做的。
何止是容朝歌,容琦也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模樣。
她向來進退有度,舉止從容。她會對他訴說愛意,但她也從不逾矩,更從不奢望他帝王家給她獨一無二的偏寵。
她自出嫁以來,將一切打點得妥帖。諸事不宜,她亦然從無抱怨,事事為他籌謀,從無違逆。
她是溫室里的芍藥,是溫香軟玉中最剔透的一顆明珠,是權利的籌碼,是枕邊的點綴。
可她骨子里是一枝寧折不彎的竹。她可以接受在任何地方生長,扎根,但沒有人能改變她心里的意。
何至于此……
容朝歌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容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