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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出嘶啞的聲音,幾乎只能聽出來破落的音節,但是沉香聽出來了她的意思,卻更加困惑,只當她傷心過度,胡言亂語。
“太后娘娘一直想著您,她……也不怪你。公主此前身體欠佳,太后娘娘就一直想著你。你若是因此又一蹶不振,拖垮的身體,那才是對太后娘娘一片心意的辜負?!?
容朝歌勉強睜開了眼。
她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底過去了幾天。她微微側頭向窗外看去,只看見一片虛幻的白,紛紛揚揚。
她愣愣地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的素衣。悠遠的喪鐘又一次回蕩在她腦海里,她下意識地抱住了頭,大喘著粗氣。
眼前一片虛幻的光影。她摸了一把眼睛,卻發現無濟于事。她又累又餓,只好摸索著,隨便用手往嘴里添了一點食物。
“公主!公主你還好嗎!”
沉香先是不可置信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容朝歌抓空了幾次,握住了手掌,這才低聲開口:“公主,你看不到了?”
容朝歌搖了搖頭,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沉香將水遞在容朝歌嘴邊,讓她稍微緩了緩才開口:“公主,現在安心待在這里,好生調養,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及時告訴我?!?
容朝歌又努力睜開眼睛,虛幻的光影逐漸對焦,她抬起頭,只見白玉的神像端坐在不遠處,祂神態溫和,正垂眸凝視著她。
所有的痛苦不甘在這一刻朝她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為她織就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厚厚地裹纏在其中。
眼淚在那一刻潸然而下。
容朝歌爬起來,環顧一圈,喃喃念出聲:“玄元閣,玄元閣……”
當年,是她力排眾議,將昏迷不醒的先帝帶出玄元閣問診,先帝醒來之后解了她母女二人的禁,也給容琦返京繼位留出了足夠的時間。
曹后先以親情為引子,希望皇兄能對她好一些。見效用不明顯,在生命的最后,她又用不容置喙的行動,要皇兄清楚,這一份江山,也有她容朝歌的功勞。
玄元閣,從前帝王求仙問道之所,將成為太后給她打造的最后庇佑,也是她鮮活青春寸寸化作枯骨的牢籠。
“外面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母后希望我永遠待在這里,”容朝歌晃晃悠悠地走向神像,隨后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團上,“真能茍且偷生一輩子嗎?”
沉香一臉痛心疾首:“我答應了太后娘娘,從今往后,用生命守著您。咱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抬腳上前,坐在容朝歌面前,抬起頭仰視她:“公主,其實我有時候弄不懂你,明明知道做了可能會導致不好的后果,為什么還偏要做呢。”
容朝歌苦笑一聲:“該來的總會來,躲也沒用?!?
沉香沉吟片刻,終于將疑惑問出來:“皇上到底與您手足親情,只要不涉及原則問題,總會網開一面,您到底怕什么呢?”
容朝歌抬頭望著神像,閉了閉眼:“從前我只覺得,大昭富庶強盛,我衣食無憂,自然有閑情雅致吟詩作詞?!?
“這才幾年,全變了個樣子?!?
“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皇兄殫精竭慮,昔日的伙伴也都有自己的苦樂。富饒的土地在戰火中成了斷壁殘垣,無數鮮活的生命化作路邊枯骨?!?
沉香面色微微動容,又扯來一個蒲團,坐在她身邊,小聲地安慰她:“沒關系,至少我會一直陪著你。”
容朝歌睜開眼睛,對著神像柔和的面龐,越發覺得清晏神君就在不遠處,冷淡注視著自己的喜怒,所有的掙扎在祂覆手之間就會化作烏有。
“我怕什么?我怕所有想要的都會失去,我怕汲汲營營一輩子,卻最終敵不過一句天意弄人?!?
容朝歌捏緊拳頭,聲音冷冷:“沒有誰會庇護誰一輩子。除了自己?!?
沉香心中驚訝,語氣也自然添上了幾分欣慰:“公主終于想通了。玄元閣中正好有藏書萬卷,公主一定會學有所得?!?
她看著容朝歌的視線一直落在神像上,不由得撇了撇嘴:“說到底,一切禍源皆因神而起,我一會叫幾個小廝把這神像扔出去,省得看著礙眼。”她知道容朝歌心中不舒服,索性先替她做了決定。
“對,”容朝歌說道,“再做一個新的。我一會給你畫出來?!?
沉香不解其意。
容朝歌冷靜道:“不像就不夠。古有先人懸梁刺股,今我要神像置于身側。時時刻刻提醒我,鞭策我?!?
沉香答道:“這尊已經是先帝請來大師精雕細琢數月才刻出來的,且不說用料,法師日日講學在側,應該早已通靈了。而且先帝因為敬神而遺禍無窮,您若是這時候再刻一個新的,只怕外界又會有許多風言風語。”
容朝歌覺得有道理,方才也不過是一時興起,于是干脆地同意了:“弄些刻刀來,我來雕也一樣?!?
沉香懵懂地應了,沒過幾天還真給她弄來的雕刻的小刀。
她正準備看公主如何大顯身手,將本就精妙的雕塑更“似神?!?
很快她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了。
容朝歌像是把自己滿腔怨懟都發泄在了這玉石像上,從此,玄元閣的神像毫無肅穆,只剩滑稽。
沉香雖然不太信神,但是也覺得實在不忍直視。她從此每次經過那神像,無一例外都是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