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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半獸人的慶祝持續到深夜,他們肆無忌憚地闖入城中,雖然民眾大部分已經撤離,但仍有少數固執不肯走的,他們被一一從藏身處拖出來,成為半獸人的晚餐。
其實半獸人并不吃人類,他們只是為了繼續羞辱那個死去的法師,那個法師讓他們突入中原的奇襲計劃變成了慢慢硬磨的拖延,這勢必會減少他們的收獲。所以他們占據城頭,在法師的尸體旁邊擺上酒席,用那些人類帶血的頭骨盛肉,推杯換盞,載歌載舞。
但是傳奇半獸人碎顱者多瑪拉格忽然抬起頭,他看向天空,天幕遼闊,沒有任何云彩,星辰斑駁閃爍,流淌出一條天河。
沒有月亮的夜晚,星光格外盛大。
銀月沒有升起,在半獸人看不到的地方,黑月高懸。
冰涼的手慢慢攀上半獸人的肩膀,大口吃肉的半獸人渾不在意,只是嚷嚷著讓同伴不要搶他的酒肉。
下一秒,那只手猛然捂住了半獸人長滿獠牙的嘴巴,刀刃極快地劃過他粗厚的脖頸,在血液噴涌而出之前,下一個半獸人已然被割喉。
因此,驚呼與怒吼遲了很久才響起,多瑪拉格回過身去,看到他的半獸人已經成片倒下。
他忽然看向天幕。
銀月仍舊沒有亮起。
“不好。”傳奇戰士的感知力令他汗毛倒豎,但是在他開口的同時,半獸人聽到了號角聲。
低沉渾厚的號角,并不多么響亮,但卻震得大地轟鳴,像冬雷,像遼闊雪原上驟起的風暴。
那些倒地的半獸人忽然動了動手指,它們伸出胳膊,支撐起沉重的軀體,緩慢起身。
尸體被喚醒了,它們站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撕碎同伴的咽喉。
“妖術師,是北方來的妖術師!”驚恐的呼喊回蕩在城頭。
號角聲驟然變得高亢嘹亮,城外出現幽幽的燈火,但多瑪拉格極好的視力讓他清楚地看到,那并不是燈火,那是死尸眼中的魂火。
大地沸騰,枯骨從裂隙里掙扎爬出,一只一只尖利的骨手伸向天空,亡靈呼嘯著掠過,帶起刺骨冰寒。身披黑袍的身影沉默地出現在不遠處,他們細瘦嶙峋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指向前方,所到之處,枯木回春。
“列陣!列陣!”多瑪拉格咆哮著,半獸人小隊長們用鞭子猛抽嚇呆的戰士,試圖讓他們結成隊列。
空中傳來女人的聲音,時而是笑著,時而又是幽幽哭聲,這聲音擾得半獸人煩躁不安,捂住耳朵也不能完全阻擋。
那不是普通的女人,那是死亡女妖。
她們嬌艷凄美的面龐上流著血淚,妙曼的身影飛在空中,她們的哀嚎聲可以震懾神魂,恐懼在空氣里無聲蔓延。
“薩滿,薩滿!”多瑪拉格吼道,“是北方的黑袍!薩滿,攔住他們的妖術!”
圖騰被釘入地面,鼓舞之力開始彌漫在半獸人之中。
“我們有三萬大軍,北方的黑袍就算全員到齊,也才不過千人!你們在怕什么!”多瑪拉格的戰吼在空中回蕩,回答他的,是死人的嘲笑。
黑袍的亡靈法師們悄然后退,身披黑甲的黑暗騎士列隊森嚴,他們背后,黑底銀紋的旗幟高高揚起,點綴的紫色寶石和死人眼中幽幽的魂火融為一體。
號角又一次變得蒼涼渾厚,黑暗騎士的腳步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薩滿的圖騰再一次失去作用,不僅僅是黑暗騎士帶來的壓迫感,更是地底亡靈的枯手,將那些釘入泥土的圖騰撕扯得稀碎。
但是黑暗騎士團沒有沖鋒,他們裂開陣型,分成兩隊,像是儀仗一般,陰森卻優雅地護衛著什么人。
猙獰的黑甲披在那些戰馬身上,那竟然是些骸骨組成的亡靈戰馬,馬蹄踏踏地踩著地面,鼻中噴出一道道冰涼的白煙,它們的馬鞍上,用粗大的鐵釘定死著一個魁梧的披甲騎士——八匹亡靈戰馬,它們背上是同樣死去多時的死亡騎士領主,而這恐怖的隊伍并不出現在沖鋒前線,它們聲勢浩大,卻只是為了拉一輛華麗的車。
那輛車出現的時候,即使是多瑪拉格,也不再神氣活現。
那輛車上堆滿柔軟華麗的刺繡墊子,一個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間的黑袍人懶懶地倚在墊子里,他長而柔軟的白發被精心編織,點綴滿奢華的珍珠與紫色魔晶石,他那身黑袍雖然是純黑色的,但是一層一層疊滿暗紋刺繡,如果細看,才會發現那是一個又一個禁咒級別的防護咒語,細長的手雖然上掛著漂亮的銀色手鏈,卻握著一柄陰森的沉金色枯骨權杖。
六個艷麗的死亡女妖簇擁著他,她們嘻嘻哈哈地笑著,仿佛郊游似的,手中捧著點心、水果、與美酒,黑袍的少年人抬頭就著死人的手怡然自得地吃著美食,他銀色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向城頭,他視線掃過的每一個半獸人,都感受到了真實來臨的死亡。
一個恐怖的名字在半獸人間傳遞,多瑪拉格目光陰森地看著馬車上的人,那個人對他遙遙舉起酒杯,然后一飲而盡,緊接著,他揚起權杖。
影月神殿,司影神官,海連納。
黑暗騎士們轉身,拔劍,黑袍神官的戰陣法術落在他們身上,騎士的鎧甲浮起一層血色的光暈,不死生物們與黑暗騎士交錯站立,形成一個古怪的陣型,然后騎士統領下達了沖鋒的指令。
黑色的軍團像一團黑云,他們瞬息間進入戰場,下一刻,鮮血與頭顱高高揚起,黑暗騎士們就像黑色的漩渦,所有卷入其中的生靈,都無一幸免。
施法者的法杖對準城頭,那些白日里被撕碎的戰斗法師們掙扎著,用扭曲的肢體爬起來,他們再一次舉起手中的法劍,沖向他們的敵人。
即使已經殘破不堪,哪怕沒有雙腳,用手也要爬向敵人,女法師的頭顱張開嘴巴,奮力咬住一個半獸人的腳踝,那半獸人驚恐地尖叫,試圖甩掉這顆他白天還隨意拋接把玩的腦袋,但是下一刻,枯骨將他淹沒。
新鮮死去的半獸人無聲站起,加入到黑袍的陣營,開始攻擊昔日的同伴。
“你瘋了!十八個傳奇黑暗騎士,二十個傳奇黑暗神官,你不管北方的神殿了嗎?”多瑪拉格驚愕不已,他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馬車上的黑袍少年并不回答,他只是再一次舉起酒杯,向多瑪拉格遙遙致意。
終于,碎顱者不甘地下令:“撤!”
即使他們有三萬半獸人,但他們不敢在這個時候和敵人消耗,因為這一次的對手不是孤立無援的戰斗法師團,這一次的對手,是源源不斷的死人。戰場上最不缺的就是亡魂與死尸,每一個倒下的同伴,都會在下一刻成為敵人的武器,在薩滿研究出能破解亡靈法術的圖騰之前,多瑪拉格不能用老戰術,拿他部族里的炮灰去硬耗死亡的主宰。
他在離開時不甘地指向馬車里的人,他說:“司影,我等你被死亡吞噬的那一天。”
影月神殿的司影神官手持枯骨權杖,指向多瑪拉格。
他用輕緩沙啞的聲音回答:“你活著的時候,看不到那一天的。”
影月的司影神官,傳奇的黑暗神術施法者,影月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傳奇亡靈法師,海連納,坐在他那輛奢華的馬車里,欣賞著對手聞風而逃的背影,揮手示意黑暗騎士團不必追擊。
并非多瑪拉格忽然轉性,而是這十數年間,司影海連納執掌黑暗殿堂的這些日子,他殘忍的手段早已讓半獸人恐懼入骨,他的那些命令總會讓人忘記他尚未成年。更何況,他身后有一百五十個精銳黑暗騎士,十八個傳奇級別的黑暗騎士隊長,二十個傳奇黑暗神官,數不盡的亡靈軍團。
一個伊斯艾爾就能阻攔半獸人軍團三個月,而司影幾乎搬來了整個影月神殿,三十八個傳奇,他們足以將三萬半獸人全部化作亡靈,甚至都輪不到司影本人動手。
馬車緩緩走到城墻下,黑暗騎士們列隊登上城墻,他們手中燃起地獄火,焚燒敵人的尸骸,神官們走在騎士身旁,收斂戰斗法師們的遺骨。
胖胖的大媽被神官用細細的黑線重新縫合成一整塊蜂蜜蛋糕,他們合上她的雙眼,向她的遺體致意。
然后海連納本人,慢慢起身,他的女妖們簇擁著他,攙扶著他,緩慢地登上城墻,他揮手拒絕了試圖抱他的黑暗騎士,固執地用自己的雙腿走完這段路。他拄著權杖,走得很慢,但是所有的黑暗騎士將劍抵在心口,沉默地恭候他們的領袖。
海連納最終來到那具尸體前。
白袍的法師躺在城頭上,他的身體殘缺不全,白衣全部染成了深紅,胸口是猙獰的破洞,露出他不再跳動的心臟,他斷裂的手骨仍試圖抓住身旁一柄斷劍,他的雙眼睜大,看著半獸人離開的方向。
女妖掏出一個軟墊子,放在了白袍法師身旁,她們扶著主人坐在那個墊子上,登上城墻已經耗盡了海連納所有的力氣,他坐在那個墊子上休息,黑暗騎士與神官們在周圍站成一排,靜默守護。
半晌,海連納抬手,拍了拍白袍法師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