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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朝那看一眼,“她好像不一樣了。”
郁北沒有接這句話。
“她給我拿凳子的時候,我想到了你,哥哥。”郁南略顯嘲諷地笑了下,“以前每次跟你出去,你也到處給我找地方坐。”
郁北捏緊了指節(jié),很多東西,即使隱藏起原件,習慣的影子還是會掉出來,被曾經見過它們的人認出。郁北看向地面,妹妹的帆布鞋頭蹭上了草泥,她一定是從下車點走來了這里,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翻山越嶺。
他心口窒息,疼到無以復加。
郁北不想問她怎么發(fā)現(xiàn)的了。
這已經不重要了。
真正的珍珠,才能圓滑地安于蚌肉間,而腐爛的、尖銳的,終有一日會洞穿軀殼。
郁南似有諸多不解,她凝望了一會兒潔凈的陽臺,提出另一個疑惑:
“你開始就知道這所學校是陳青檸爸爸的嗎?”
—
郁北知道。
在魔都精衛(wèi)中心任職的第一個凜冬,他幾次收到林彧章的微信或電話,問他想不想將迄今所學,澆灌到真正缺水的土地。
郁北工作忙碌,常常深夜才有空回林彧章消息,婉拒長輩的邀請和誠意。
給過幾次準話后,林校不再叨擾,只將白河特校的公眾號發(fā)給他,希望他有空看看。
郁北抽空看過一次。
他坐在出租屋的吧臺邊,一邊小酌,一邊讀完了第 一篇文章,不算流利的文字介紹了這間初步成型的特殊學校,內含幾張插圖,攝有校園各處。
他注意到白河榮譽企業(yè)家陳裕恩的名字,感到眼熟,于是打開電腦查找。
半個鐘頭后,他刪去這條鏈接的聊天記錄。
妹妹第二次休學,父母曾陪她做過多次心理咨詢。在心理咨詢師的循序引導下,她偶爾提及一位名叫陳青檸的同班同學。
藺蘭開回到家,問郁北:你聽你妹妹說起過這個女生嗎?
郁北沒有隨意透露郁南的日記,只是搖頭。
郁懷韜給女兒之前的班主任打電話。對方言之鑿鑿,聲稱不存在霸凌的情況,班上這個叫陳青檸的學生,雖然不安生,但從未欺負同學。
父母不放心,私下委托人脈,確認班主任的話是否屬實。
也因而知曉陳青檸家境不俗,其父陳裕恩就差為女兒翻新整座校園。
本著對老師和學校的基本信任,父母停止追查,此事再無后文。
而陳青檸這個酸而刺人的名字,也覆進了紙頁深處。
那時的郁北,對林彧章結識陳裕恩的事毫不知情。
只是,博士畢業(yè)的那個盛夏,他偶然刷朋友圈,發(fā)現(xiàn)林彧章從星橋融合機構提前退休,如今想來,也許就是為籌措這所學校。
在醫(yī)院的日子,充實又繁冗地重復著,日日夜夜,形形色色,歡樂、悲傷、平靜、憤怒,郁北記錄和分析著見到的每個人。有一段時間,一閉上眼,就是人臉與量表,還有嘈雜的絮叨與傾訴,夾雜著笑和哭。
有一天,夢里的他,孤身坐在空蕩晦暗的評估室,填寫著屬于自己的測試。
白屏扎眼,黑字迷眩,結果彈出來前,他驚開雙目。
喜歡喝酒就是這時候開始的。
工作第一年的寒假,郁北回家過節(jié),彼時郁南將升高三,除了除夕夜出來吃過飯,其余時間都在臥室潛心苦學。
郁北每天削果切送到她房間,偶爾坐一會兒,輔導她題目。
幾年時光白駒過隙,郁南的聽語能力恢復極佳,除去偶爾漏聽一兩個音節(jié),在不那么吵鬧的場合,她幾乎與常人無異。
這個新年,林彧章也從徽州返杭,約郁家人聚餐。
酒足飯飽,郁北當起代駕送林校回家。
“都會開車了。”林彧章在副駕慈愛地看他。
郁北嘴角微彎:“我大一暑假就學了。”
“我們也好幾年沒見了。”
郁北不可置否。
兩人沒有馬上回家,停在路邊的清吧喝酒,郁北本意推拒,“我喝了還怎么送你?”
林老師只是一個勁擺手:“我叫代駕,你今天就當小北。”
“不是郁醫(yī)生,不是郁博士,就是郁北。”他像個老友,熱絡地跟他碰杯。
林彧章果然有備而來。酒過三巡,他推心置腹,又跟他說起白河特校這道坎,說起這彎他無論如何都想搭起來的心愿橋。他淚眼朦朧:
“我小時候在鎮(zhèn)上長大,見過很多人,不止是小孩子。”
“大家都知道誰家有個傻子,誰家有個聾子,可沒人知道他們?yōu)槭裁磿兂赡菢樱矝]人在乎他們能學點什么。反正就是關起來,別讓街坊鄰居看見,別給家里面丟臉。沒良心的巴望著他們早點死,有良心地就這么養(yǎng)著。反正養(yǎng)啊,熬啊,熬到大人老了,孩子老了,苦日子也就到頭了。”
郁北安靜地看著他,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林彧章搓拭著通紅的雙目:“我接這所學校,想把它辦起來,不是為了做慈善,我只是覺得……”
老人嘴角紋路顫栗:“至少,至少得先有人把他們叫對吧。”
郁北只在杭城待了三天,初四他開車回到魔都,交了接下來三個月的房租。沒兩天,他接到同事的電話。
同事是他的師姐,同樣畢業(yè)于北師大心理專業(yè),丈夫出國深造,而她懷胎七月余。
當日她突發(fā)宮縮,一陣緊過一陣,痛到直不起身,聯(lián)系不上老公,父母又遠在陜北,朋友春節(jié)返鄉(xiāng),翻遍微信列表,身邊竟沒一個能依靠的人,最后只得撥給平時獨來獨往但做事靠譜的師弟。
郁北當即驅車載她去往醫(yī)院,確認師姐在病房住下,情況穩(wěn)定,他下樓散心。
每家醫(yī)院的走道,都像個旋繞不止的萬花筒,世間萬象層出。郁北抄兜而行,忽的聽見一旁診室傳來悲戚的嗚咽。
他駐足查看,是兩位衣褲灰白的男女與醫(yī)生隔桌而立,男人面色迷茫,女人涕淚橫流。
她懷里抱著個三四歲大小的男孩,雙眼烏亮,無邪地吮吸著拇指。
醫(yī)生說:“出生后的篩查沒做,后續(xù)復查又沒跟進,拖到現(xiàn)在才知道左耳有問題,已經晚了。”
爸爸著急地問:“那醫(yī)生,我們還有什么辦法嗎?”
醫(yī)生說:“恢復聽力沒什么辦法了。后面盡量干預吧,別再拖了。”
郁北走出廊道,出神地看了會兒冷白的天幕,身畔行人如梭。
當晚再回出租房,他給林彧章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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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就做了決定,想來白河教書,”郁北口吻平淡:“大城市有很多個郁北,也有一套成熟的系統(tǒng),但白河沒有。就像林老師說的,我也想叫對他們的名字,想帶著他們學點東西。”
郁南淚如急雨,無知無覺地下墜。
郁北傾身上前,抬手想為妹妹拭淚,想起指腹有粉筆灰,回來還沒來得及清洗,他收回去,換了紙巾。
郁南的淚水卻無法停止,她死咬著唇,泣不成聲:“哥哥,你真的……”
她抽噎了一下,依然想確認清楚:“真的喜歡她嗎?”
郁北動作驟止。
他握著半濕的紙團垂手,上面妹妹的淚還帶著熱度。他掐得關節(jié)發(fā)白,像要用掌心護住這熱度,也擠掉這熱度。良久,他的指節(jié)放松了,虛攏著。
如果必須穿透,那就穿透吧。
“嗯,”他平靜地承認了,坦白了,確認了:“我喜歡她。我喜歡陳青檸。”
作者有話說:
20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