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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逸繃住唇,似在忍淚:“她上周班會課讓我們教她手語,她回去學了嗎?”
他手指捏得發白,兩只拇指幾次相抵:“她答應葛靈希當朋友,她連‘朋友’怎么比都記不住!”
少年兩指對眼:“她真的看了嗎?學了嗎?”
他瞪一眼那個滑稽的涂鴉,雙目濕紅:“一個把我們當小丑的人,我為什么不能把她當小丑!”
他停不下來:“幾天了,她都沒跟葛靈希說對不起!”
郁北抿唇片刻,不緊不慢地打手語:“葛靈希跟你說過,需要你為她出氣嗎?”
徐逸滯住。
“如果她只是難受,跟你傾訴,或者希望陳老師跟她道歉,”郁北目不轉睛:“你卻做出這樣的事,算不算讓她下不來臺?”
他示意那張畫像:“這跟把她也畫到那張紙上,有什么區別?”
徐逸咬肌發緊,下唇顫栗幾下,重新抬手:“葛靈希那么傷心,跟我說是她不好,不該對陳老師產生這樣的期待。”
他攤手:“我不明白,‘朋友’有那么難懂嗎?!”
郁北把問題還給他:“那你懂你的‘朋友’嗎?”
徐逸停在那。
他面色緩和幾分,手勢慢了下來:“陳老師可以不選那個主題。如果是別的,跟以前的老師一樣,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她錄像了,擁抱了,回去都沒看,不是在利用我們的真心?她上課答應得那么痛快,就要說到做到,不然不是騙人嗎?根本沒把我們的話當回事,我們當然可以生氣!”
郁北把本子拿回來:“她沒有做到,是會讓人失望。”
“但你把她畫成這樣,也是在傷害她。”
郁北看看那個齜牙咧嘴、鼻頭通紅的小人,把它倒扣過去:“不管是對葛靈希,還是對陳老師,你的處理方式都不太對。”
“畫完那一刻你可能是舒服點,可舒服完了呢?葛靈希還是難過,陳老師也被你傷到了。”
“事情呢,事情解決了嗎?”
豆大的淚珠從徐逸眼底溢出,他吸著鼻子,喘出輕微的喉音:“如果我站在她面前,跟她說,你做錯了,你去跟葛靈希道歉,她看得懂嗎?她是不是又要拿出手機?”
“我們說話的方式本來就比健聽人少。”
他抬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本子,指尖在發抖:“你可以告訴陳老師,小丑就是徐逸畫給她的。”
“他之前有多喜歡她,現在就有多失望。”
—
陳青檸沒有一直悶在寢室,下午六點,她去了趟學校超市。
超市老板認出她來,與她問好,很是新奇:“陳老師你還會抽煙啊?”
陳青檸垂眼,看看收銀臺上一字排開的幾種煙盒,沒勁地嘟嚷:“算了,換成pocky吧。”
她叼著抹茶口味的手指餅干,只身在田埂上晃蕩。
天邊,落日消失了,只剩昏黑的田野。
涼風貼著她吹過去。
她蹲下來,百無聊賴地薅著腳邊的枯草,天線上有鳥歇腳,短短一霎,又振翅飛遠。
房舍一粒粒的,又遠又小,忽明忽暗,像夏末的螢火蟲。它們都離得非常遠,一切與她無關。
農村真的好無聊。
她把最后一根餅干塞進嘴里,咀嚼著,打開手機。
微信里有新消息,陳青檸點進去,瞬時從泥地蹦高。
是郁北發來的:方便通個電話嗎?
陳青檸捻掉指縫的草屑,回復他:沒找到兇手就不要跟我說話。
對面似乎完全尊重她意愿,語氣并無所謂:那就打字說。
陳青檸呆呆站在那,只有手被屏幕映亮。
她覺得郁北肯定早就猜到真兇了,出于捍衛學生隱私,他一定不會告訴她。
果不其然,他先問了她一句話:上周班會錄的視頻,回去后你看了么?
—
陳青檸得到的通知是明后兩天先別去班里。
就知道郁北不會替她撐腰,陳青檸喪氣地回到宿舍。
趁瞿宵去洗澡,她打開那天班會的視頻。
郁北說得沒錯,回來后她確實沒再復盤這七個視頻,哪怕她給它們創立了單獨的相冊,還給相簿命名:聽障高班的星星們。
她點進葛靈希的。
她都搞清楚了。
那天她光顧著注視她的臉,她的眼睛,她努力張合的口型。視頻的后半段,都是鏡頭扣在桌面的花屏。
她也搞清楚了。
那次晨操過后,葛靈希反反復復比劃的手勢,兩個拇指挨靠到一起,是好朋友。
平白地,前些天對鏡打出的“懊悔”,浮現在腦子里。
陳青檸情不自禁地垮了下嘴。
她覺得好累。
—
瞿宵感知到了陳青檸的安靜,她安靜得不同尋常,但也情理之中。
她從同事那兒聽說了白天的事,聽障班辦公室有過一次劇烈的爭吵,來自陳青檸和郁北。
同事說:“她爸也是有病,不知道圖什么,非得把女兒送到這邊受罪,鬧得雞飛狗跳。”
瞿宵剜她一眼:“別放下碗罵娘啊,誰給你發的工資?”
晚上陳青檸上床很早,宿舍燈也因此滅得很早,瞿宵在黑暗中試探地輕喚:“檸?睡了嗎……?”
陳青檸摁住濕漉漉的鼻子,綿綿聲:“干嘛……”
“你沒睡著啊?”
“唔,”她應了一聲,嫌棄地說:“床好硬啊。”
早上瞿宵再醒來,陳青檸還蒙頭大睡,她低頭給郁北發微信,想代室友請天假。
郁北回她:是我讓她休息的。
下了樓,郁北又問:她怎么樣?
瞿宵說:還在睡。
郁北回了個“謝謝”。
瞿宵覺得怪怪的。事實上,沒人不感到異樣,陳青檸的存在感太強了,她從辦公室憑空消失,就像濺了很久的火花筒倏然熄滅了。
元宵喜樂會一散,年也過完。
下了晨操,于文蕾不適應地笑說:“今天辦公室靜悄悄的,還真有點不習慣。”
袁玥贊同地頷首。
郁北照常上課。
班里沒人問陳老師呢,去哪了,怎么沒來?
大家心知肚明。
在食堂用完午餐,郁北回到寢室。
臨午休,他把鬧鈴往后推遲了十分鐘,剛要按滅手機,瞿宵的語音闖進屏幕。
他若有所感,馬上接起來:“怎么了?”
“陳青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