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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粒星
發(fā)現(xiàn)不對勁是從周五的晨操開始的。
那天輪到小胖子梁浩然領操,全班七個人,他比徐逸矮半頭,站倒數第二,陳青檸打手語喚他上前,男生照做了,但沒有再跟她有更多互動。
眼神也是。
聽障人非常依賴表情,尤其先天聾人,他們幾乎沒辦法習得或感知“語氣”,只能更多地依靠神情來表達心情,郁北曾在辦公室多次跟陳青檸強調,如果你實在讀不懂他們的手語,就去讀他們的眼睛。
梁浩然的眼神丟失了。
陳青檸猜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歪過身去拍他肩膀。
男生飛快地側來一眼,就見陳老師在打他的小名,“皮皮?!?
為偷工減料,陳青檸從郁北那兒討來一套聽障高班的小昵稱合集,至此脫離打全名的繁冗。
盡管她已經對二十六個字母信手拈來。
但手語就是這樣,哪怕對具體的字眼和詞匯深諳于心,一旦用于日常表達,大腦和手還是容易雙雙宕機。
梁浩然頷首,雙眼還是避開她。
陳青檸努努嘴,打開備忘錄打字: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梁浩然抿嘴,用力搖搖頭。
陳青檸有些莫名地回到辦公室,郁北正坐在辦公桌后批卷。他們班剛進行完一次隨堂測驗。
特教試卷不比普校,可以四處參考借鑒。
老師需要根據班級的學習進度和學生狀態(tài),自選自出合宜的試題。
把晨操任務交由陳青檸后,郁北就會集起這些海綿里的水,留在辦公室閱卷或出題。
陳青檸坐定,吮一口吸管杯里的水,如實上報今日異常:“梁浩然今天好像不舒服?!?
郁北斜她一眼:“怎么了?”
陳青檸說:“我問了,他還在死撐。你回頭看看唄。”
郁北頷首。
陳青檸心頭劃過說不出的滋味。
其實不止梁浩然,今早的她,失去了好幾個小孩的眼神,譬如最近常跟她嬉皮笑臉的徐逸,還有總是積滿了期待的葛靈希。
其他小孩內向,這三位不一樣,他們對她的喜歡總是明晃晃的。
今天卻好像被灰色的紗網罩住了。
陳青檸隱約猜到,跟昨天早上葛靈希的反應有關,她搞砸了什么東西,但她不是沒去問葛靈希,甚至,中午在食堂,她就四處尋覓到葛靈希的身影,提前準備好文字,問她: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讓你不開心?
女生彎著眼搖搖頭。
沒有任何異常啊。
可今天為什么這么不一樣。
好像高三畢業(yè)那年,她在斐濟參加完一場盛大的海灘篝火晚會。人群散盡,她戀戀不舍地抱著雙腿,陷在金色的軟砂里。
天明明快亮了,潮水卻退遠了。
她沒敢告訴郁北。
也不好意思向瞿宵敘說。她剛拿下一場精彩絕倫的班會,一次地標性的勝利,如果現(xiàn)在承認有問題,豈不是等于坐實她半路拋錨?
于是她發(fā)信息給表哥:你股票漲了嗎?
沈璨說:今天賺了十二萬。
陳青檸:滾。
沈璨:?
她咬著手指在桌前胡亂翻手語書,a開頭的詞匯總共十五頁,最后一個詞是「懊悔」。
她對著桌角的妝鏡依樣畫瓢地比劃,伸小指,再點兩下額角,輔以嘴角下繃的表情。
好喪氣的詞語;
好郁悶的表情。
下午的班會由郁北來上,這是陳青檸第一次全神貫注地參與進郁北的課堂,他的課題很浪漫,《春天快來了,我能夠做點什么》。
也很無聊。
反正跟她上周的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無非一些踏青播種吹吹風曬太陽的建議云云,最后再潑點不痛不癢的心靈雞湯,“春天快來了,不代表所有東西馬上變好,我們播下種子,它們可能不會馬上發(fā)芽,而是在慢慢積攢能量。但,天氣暖和了,我們可以做的,能比冬天多一點。”
郁北依然讓孩子們把春日小計劃寫到字條上、筆記上,不必交給他。
陳青檸來回撥弄著筆,她準備寫:我要發(fā)情。
可她根本沒有發(fā)情的心情。
她捏著空白的聽課筆記跟郁北回辦公室,佯裝隨意問:“這周班會怎么不給我上?”
郁北看她:“你不是說累?”
“是很累,”陳青檸鼻頭刺了一下:“我從來沒這么累過?!?
她也從來沒這么努力過。
在美國的時候,她微信好友兩千人,其中五百個都是論文代寫,作品代做。
為了讓郁北刮目相看,主動跳進她的蜜糖漩渦,她才絞盡腦汁地籌備班會,結果呢,吃力不討好。
好沒勁的破地方。
好脆弱的一群人。
來到白河的第三個周末,陳青檸在寢室躺著,擺爛的感覺真好啊。她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吸雪王,也興奮招呼瞿宵:“你要不要一起來鵝鴨殺,有很多帥哥,你看得上哪個,我就介紹給你?!?
瞿宵自然心動,但她第二天還要去送教,無奈搖頭:“我準備睡了。”
陳青檸笑容瞬間消失。
都怪這破爛學校,破爛班級,這片破爛的土地,收走了她的自由,也抽走了她的快樂。
她悶悶退出組隊,關閉游戲,騷擾郁北:你明天送教嗎?
郁北過了半個多鐘頭才回她:送。
她想趁機跟郁北告狀,你的學生排擠我,最后她硬生生憋住,沒頭沒尾來一句:瞿宵也去,你要不要把她帶著。
那邊輸入又停止,最后問出三個字:她幾點?
陳青檸的脾氣如亂拳,逮著誰就往上使:你都不問我去不去!
郁北說:你去嗎?我明天要在外面一天。
陳青檸的郁悶淡了一點:去嘗來小炒嗎?
郁北回:不去,??禈返母绺绨l(fā)燒了。
陳青檸愣住了。
她突然意識到,她跟白河的鏈接有多么微弱,除了陳姐那家子,特校的一部分,再無它物。大家都在既定的路線里穿行,忙碌而安穩(wěn)。
她不可能每周去染頭,去購買那些土里土氣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