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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北沉了聲，望向如煙似靄的遠(yuǎn)山，實(shí)話實(shí)說：“叫不到。”

陳青檸側(cè)向他。

郁北語氣確切幾分：“我叫過了，每種車型都試了，叫不到。”

陳青檸打開軟件確認(rèn)，結(jié)果如郁北所言，無一例外十分鐘起步，加價都無人問津。

“你們這兒到底是什么貧困山區(qū)啊！”陳青檸絕望低嚎。

那老師傅干澀地憋出笑。

“再晚氣溫更低，”郁北不再原地干等：“上車。”

—

三蹦子的車廂極為窄小，只容得下兩人，但也因為空間有限，要比外頭更為暖仄。

陳青檸摘下圍巾，把兩邊頭發(fā)整理到耳后，打開微信查看消息。

但她看不進(jìn)去。

兩邊田野倒流，道路輕微顛簸，背后傳來輕而規(guī)律的空響。

陳青檸扭頭看后窗。

露天貨廂與車頭的銜接處偏高，只漏出郁北一點(diǎn)頭頂。

陳青檸又看向副駕外的后視鏡，里頭映照著路與樹，天與山，唯獨(dú)看不到人。

“丫頭，你是特校新來的老師？”司機(jī)大叔跟她搭話。

陳青檸斜他一眼：“昂。”

“哪兒過來的？”

陳青檸報出地名。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好地方啊。”大叔膚色黝黑，但笑容明朗：“怎么來我們這教書了？”

說來話長，陳青檸一下子也道不明。

但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她進(jìn)入狀態(tài)，信口開河，也第一次承認(rèn)：“我老家是這的。我從小就有個愿望，成器以后造福家鄉(xiāng)。”

“哦？你是我們這邊人？”大叔頗感意外。

陳青檸趕緊拉開距離：“不不，我沒在白河長大。”

大叔依舊笑：“是啊，看你白白凈凈漂亮又時髦，一看就是大城市下來的。”

陳青檸沒有吭聲。

一會兒，她問：“郁老師哪里人？”

“你們之前不認(rèn)識？”大叔打方向盤：“我還以為早就認(rèn)識了，他跟你一個地方的。”

“哦？”陳青檸驚喜收下新信息。

大叔與有榮焉地闊聲：“對啊，他可是高材生，在北京上的大學(xué)。”

陳青檸皺皺臉：“有多高才？北大的？”

大叔摸鼻子：“那我就不曉得了。”

“切——”陳青檸不屑：“肯定不是北大，是北大的早吹翻天了。”她下意識轉(zhuǎn)頭，再度撞上視覺死角。

陳青檸心不在焉地按壓挎包，里頭的塑料袋窸窣作響。

遽地，她想到什么，翻找袋子，抽出那袋暖寶寶。

—

車無由停了下來。

郁北覺得奇怪，手搭貨廂欄板，向外探身查看。

副駕的門砰得打開，陳青檸從里頭邁出，瞬間飆了句臟話，然后揣起雙臂頂風(fēng)走近。

“你要去廁所？”郁北皺眉。

陳青檸張口結(jié)舌：“你腦子凍出問題了吧。”

兩人隔著護(hù)欄，被灰藍(lán)的暮色漫過。

陳青檸唇瓣翕動：“我要看落日。”

郁北看看天：“哪有落日？”

他鼻頭泛紅：“別想一出是一出，外面很冷。”

陳青檸看手機(jī)時間：“才四點(diǎn)半，過會兒就有了。”

郁北明確告訴她：“沒有。”

太陽已經(jīng)走了。

這里的天就如此，今晨的晴空已經(jīng)很難得。

沿途的樹梢暗成一片。

郁北半屈著腿，倚坐在貨廂里，與他單薄的車架一起，也黑壓壓的，陳青檸卻無端想起那篇課文，《白楊》。

陳青檸的鼻腔，被寒風(fēng)逼出了潮意，她堅持不回車?yán)铮骸澳阌袥]有情趣啊？！這種時候你應(yīng)該拉住我的手，把我?guī)宪嚕　?

說完沖他遞出左手。

一只秀窄的皎潔的手，甲片泛動著瀲滟的星彩。

郁北看著她。

“回車?yán)铩！彼f。

“no——休想！”她更為執(zhí)著地爆發(fā)出英文，手依然任性懸空，沒半點(diǎn)收走的意思。

郁北不置一詞。

僵持少刻，郁北撐站起來，扳開貨欄兩邊的插銷：“自己爬。”

手攥成拳頭，隔著空氣沖他癲狂揮舞。

郁北假裝沒看見，空出一些位置，也把林師傅特意鋪給他的干凈蛇皮袋讓出去，“坐這。”

陳青檸努著嘴，睥睨過來：“坐你懷里不行嗎？”

“回你車?yán)锇伞！?

“……”

陳青檸一屁股賴坐到他身邊，這才稱心如意地拍拍車廂板，大喝：“林師傅！走咯——”

郁北被她聲音嚇一跳，無言看她。

女生的笑容似乎比聲音還大，眼睛和牙齒在風(fēng)里亮閃閃的：“干嘛盯著我？被我美到了？”

郁北視線回正。

車重新行駛上路。

“非得出來遭罪。”晚風(fēng)挾來郁北的嗓音。

陳青檸抱住雙腿，遙望群山遠(yuǎn)去：“我都說了要跟郁老師同甘共苦。”

“你不用擔(dān)心我，”原本安靜的車后就此變得吵鬧，“給你看個好東西。”

郁北沒給眼神。

“你看啊，看我。”陳青檸晃動他胳膊。

郁北扯回手臂，側(cè)去一眼。

陳青檸冷不丁敞開披肩圍巾：“將將將——”

郁北以為自己不會第二次被唬到，但他失算了。

陳青檸的腰腹間，黏滿對稱的暖寶寶，視效堪比炸藥包。

“我的六塊腹肌。”她掐住腰，隆重介紹：“你有么？”

郁北忍住了要扶額的動作，只說：“算你有點(diǎn)腦子。”

“什么？”風(fēng)一瞬大了，鼓噪而過，陳青檸沒聽清他說話。

她沉浸在自己的演繹里：“要送你兩塊么？”

郁北回：“不用了。”

然而她已經(jīng)在撕扯，細(xì)碎又一氣呵成的輕響過后，兩只暖貼托來他眼下。

郁北說：“真不用。”

陳青檸把它們粘去他膝蓋：“別嘴硬了。又不是要你貼身上，捂捂手不好么。”

郁北說：“我手放口袋了。”

陳青檸面露狡黠，張開十指：“那我手放你膝蓋？”

郁北當(dāng)即把疊著的暖貼取下，背面觸感毛賴賴，全是從陳青檸羊毛衫纏下的戰(zhàn)果。

大掌握住熱烘烘的暖貼，重新抄回衣兜。

“還真沒夕陽啊。”陳青檸將下巴陷入兩膝，遺憾地嘟噥，因為天完全暗了。

發(fā)絲擦過她潔白的臉頰，郁北收回目光，遠(yuǎn)眺道別的云團(tuán)，邊緣微微一線金，但更多是鉛灰。

他想回，說了不信。

但最后，他沒有開口。

咔嚓，倏然有快門從身側(cè)響起，郁北看過去，就見陳青檸高舉手機(jī)自拍，小小的框景里，她笑得能吞象，手勢更是百變星君。

“哎，我真服了，光線這么差，我還是這么漂亮！”

“環(huán)境重要嗎？在絕對的建模前，什么都是錦上添花！”

她快樂地尖叫著，陶醉著，好像飛馳在加州蔚藍(lán)而灼目的海岸線上。風(fēng)和夜避她而行，也為她開道：

“誰說沒有夕陽——”

“我就是今天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