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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時日,兩道記憶的融合,讓封懿漸漸適應了這里的生活,也很快的適應了身邊的這些親人們。
十二三歲正是女孩兒家長身體的時候,封懿被李氏每日喂養著精細而營養的吃食悉心照顧著,平日里跟著封嬋、封姌二人一同在女先生那里上課,學著女訓,女德等書,間或學些詩經,風雅頌,琴棋樂禮。81812
女先生是一位從宮里退出來的女官,被許氏用重金聘來,并且鄭重囑咐過要著重教導封姌,封嬋與封懿只是帶著教。所以主課是跟著封姌的進度走,也并未在封嬋與封懿的身上多花費心思。
封懿年紀還小,李氏本也沒打算讓她這個年紀就學這些,能跟便跟,不能跟就當做是消遣時間,卻不知封懿另有一道十八歲的記憶,對于女先生教的這些基本都能融匯貫通。
封嬋比封姌只小上一歲多,不足兩歲,機敏聰慧,所以也能勉強跟上進程。
封懿則是跟著女先生的教學用心聽課,先生不主動問她,她也從不主動回答。
轉眼間,三月的時光就在這平靜的生活中漸漸消逝,伴隨著春暖花開的四月即將到來,封懿的心也逐漸懸了起來,因為,聽她母親這幾日的口風,她那位表哥的車駕,就要到京城了。
四月初,春暖花開,鳥語花香。一年當中最是怡人的季節到了。
京城以南的一條山道上,一輛雙彖四輪,通身以深藍色布帛環包,車頂邊檐垂著一圈流蘇,外觀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馬車正緩緩行進在山道之間。
忽而,馬車車輪磕到了一顆小石子,不重不輕的抖了一下,馬車內正閉眼休憩的十六歲少年翛然睜開了眼睛,內斂的丹鳳雙眸中閃過一絲惶惑與驚恐之色,又在看清自己身處之地后,眼中的神色才逐漸褪去。色澤淺淡,近乎透著一絲蒼白的唇,卻揚起了一抹自嘲的淺笑。
有誰會想到,他,李縝,一屆小小的武安伯的獨子,卻在短短的十數年間,坐上了侯爺,將軍,中軍都督之位,最后更是不滿于新帝的削權而一舉反叛,領著手下的十數萬兵馬推翻了新帝明昇繼任的明朝,一手創立了天禧新朝。
他勵精圖治
,卻也殺伐決斷,將一些曾經害過自己,之后又不滿于自己的官員士族殺個干凈。
那時候,朝廷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便惹禍上身。他心知肚明,卻也繼續放任著這種形勢。誰曾想,不到十年間,在他的身子經過戰場的刀火而逐漸頹敗時,前朝被前任新帝驅趕到漠北之地的晉王明岑,竟聯合朝中蟄伏起來的軍方力量,又在被他親立的皇后的幫助下,殺進了皇宮。
而他李縝,明明葬身在那場熊熊烈火之中。再次睜開眼時,竟重回到了十六歲,他父母雙亡這一年,而他,卻也正在前往北直隸封府的路上。
李縝還記得他那嫡親的姑姑。
上一世那短短的數十年間,他拜過候,做過封疆大吏,連九五至尊也親身嘗試過,他經歷過磨難與痛楚,卻也享受過至高無上的權利。
然而在他被烈火熊熊燃燒之際,最后回蕩在他眼前的,不是皇后的背叛,不是群臣的冷漠。而是他那嫡親的姑姑臨死之前猙獰著臉對他說過的那句話,“李縝,你冷情冷心,不忠不孝,我用李氏與封氏滿門的英靈詛咒你,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當初,封家的封敬山聯絡群臣包括他的姑父封敬坤一同反對他,李縝大怒,聯想到他在封府所遭受過的境遇,一時急怒攻心,外加殺雞儆猴,便下旨屠戮了封家滿門,單單將他嫡親的姑姑留下了活口。
而他的姑姑李氏,卻親自到他面前,自盡而死,臨時之前留下了那句遺言,亦是她心中最大的怨憤。
不曾想,最后竟應驗了。
他果真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可是,如今又怎會重生回他少年時,又正是在他父母亡故不久,而他的車駕正前往封府的路上。
這幾日,他時常陷入前世的夢魘之中,想著那數十年間的林林總總,突然發現,他并非問心無愧,至少他那唯一的姑姑,從小便待他極好的姑姑臨死前的慘狀,深深刻進了他的心底。
或許,他心中唯一的愧疚,便是他那嫡親的姑姑。只是,那跌宕起伏,仿若戲劇般的一生,他卻不愿在經歷。
正沉思間,外頭忽然傳來一道關切的聲音,“方才馬車不小心磕到了石子,郎君可磕到了?”是外頭駕車的小廝的聲音。
駕車的小廝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名叫李儒,是李縝的小廝,四五歲時被賣進李府便一直跟著李縝,相貌清秀而稚嫩,性子卻頗為機敏。
這兩日他敏感的感覺到李縝的情緒不對,他以為他家的小郎君是因為緬懷雙親的原因,這兩日的情緒才會不大好,所以閑暇時也會開導兩句。
不過很明顯,他家的小郎君并未聽進去。
聽到李儒的關切聲,馬車內的李縝挪了挪身子,輕聲道,“無妨,你且駕著罷。”
說罷,不知想到了什么,李縝忽而掀起了左側的車簾,露出了一張俊雅之中透著些許蒼白的面容,他清冷的,夾雜著些許暗啞的嗓音緩緩而起,借著郊外的春風飄進了李儒的耳中,“現下到何地段了?”
李儒連忙道,“咱們這時到京郊了,郎君且歇著罷,用不了多久我們便可進城了,那時我在喚郎君。”
這么快便到京城了?
李縝有一瞬間的出神,又隨即回神,“我知道了,進城之后便叫我。”說罷,放下了車簾靠在了車廂上,背后忽而感到一陣涼意。
李縝這時方知,原來,一層冷汗已滲透了他單薄的里衣。
他斂了斂眸,并不愿說出自己身子的不適,稍稍適應了后背心的涼意,李縝閉上雙眸,復又靠著背后的車廂,思緒起伏著。
他十六歲這一年,雙親去世不久,他受嫡親的姑姑相邀,來到京城的封府住了一段很長的時日。而這時,還是景元年間,老皇帝成泰帝還在世,但已垂垂老矣。太子明昇還不是新帝,晉王明岑還是不顯山不露水的三皇子。
邊關還只是小打小鬧,禍及邊關數年的韃靼如今還在北方休養生息,積攢著兵力伺機而待。
而京城,黨派之爭還未興起,軍方大權掌與五軍都督之手。一切勢力都還在暗中踽踽獨行,蓄勢待發。
既已到了京城,以他眼下的勢單力薄的形勢,這封府看來是避不了,而且李縝還有私心,他想對他嫡親的姑姑,彌補上一世所造成的傷害。
上一世他姑姑一家的悲劇,李縝不希望在重演。
至于封家,索性他有著上一世的記憶。當初他被人推下池塘,死里逃生后,便匆忙離開了封府,不知是封家的哪一房對他暗下毒手,想至他與死地,他當時并沒有細查,便將這個仇怨推到了封府滿門的身上。
但是李縝確信一點,他嫡親的姑姑是絕不會對他下毒手的。
這一世,索性他有了防備之心,也可趁此機會好好查一查他究竟礙了誰的眼,對方竟毫無預兆的欲至他與死地。
若在封府實在住不下去,他便出來。左右待身上的孝期滿后,他便可承襲父親的侯爵之位,到那時,他也有自己的府邸了,至于后面的路該如何走,他還需好好想一想。
總之,他絕不會在重蹈覆轍。
人人艷羨的至尊之位
,也不過如此。
一個時辰后,車駕從南城門進了京城,李縝并未讓李儒駕車前往封宅,而是找了間客棧住下,又讓李儒打探了下京中最近的形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