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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兒心里噗通跳,今日這位祖宗怎么嘮起家常,他雖然一直守著他,也還是摸不透對方半點心思,緊張得手里的燈直晃悠。
“主使,這是哪里的話,小人再不能活了,可以在主使近身伺候,那是多少人做夢都盼不來的事,小人不像伍兒,能從小就跟著,好不容易天上掉餡餅,怎么還會后悔,定是奴哪里做得不周到,惹主使生氣……”
情真意切,尾音都打著顫,段殊竹笑出聲,揮揮手,“罷了,罷了,我不過隨口問問,你怎么沒完沒了起來,莫非在我身邊日子久了,變成個怨婦一樣,嘮嘮叨叨。”
玖兒愈發要哭了,燈光打在臉上黑黑紅紅,亂七八糟扭在一處,身子快躬到馬頭,“主使是不是嫌棄奴了,想趕奴走!”
段殊竹伸出手,輕輕拍了下年輕太監的頭,他隨即抬眸,只聽對方說:“嫌棄倒沒有,不過確實給你尋個好去處。”
玖兒吃驚不已,突然要讓自己離開,該不會真犯了錯——卻見段殊竹眉眼彎彎,俯身低語:“翰林院那個地方,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蘇澤蘭要通過眼前的貪腐案搬倒尚書省,借以讓翰林院出頭,最終目的是想讓皇帝組內朝,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就猜到,只是與樞密院暫時沒什么壞處,不如坐山觀虎斗,但翰林院那個地方一旦掌權,也不好控制,所以早安插人進去,以備不時之需。
后半夜的雨突然又起了勢,借著狂風普天蓋地,眾人皆在夢中飄搖,魅影般的夜,星光泯滅,月光不明。
御史臺監獄中,耳邊呼嘯著雨聲娟狂,伴隨細微而痛苦的□□聲,此起彼伏。
崔彥秀直起靠在墻上的身體,伸手撥了撥凌亂發絲,他并沒有上刑,可畢竟年紀大了,只兩天身子便吃不消,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將發頂玉簪別好。
顫顫巍巍指尖又開始去理身上公服,緋色如血,昏黃油燈下顯出一種黑乎乎的奇異色彩,他才發現紅與黑原本就類似,不由得輕笑了下。
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鯉魚躍龍門,他這一生雖不算青云直上,也稱得上順遂合心。
可讀萬卷書又為何事?若只為公服加身,榮華富貴,他早就得到了啊!難道他這一生也就忙了個名利二字,當年讀的圣賢之書,莫非都喂了狗。
讀書應讀心,修的是天地正氣。
這是他常講給學生們的話,自己如何忘了 ,崔彥秀深呼吸一下,半閉雙眸,已是風燭殘年之際,為自己的初心做點事吧。
作者有話說:
第43章 夏竹搖清影(三)
暴雨初停, 夏日晴空迫不及待露出影子,碩大斗拱飛入彩云之間,鴟吻含著水珠, 滴落在潔白欄桿上, 織就一扇扇玉簾,蕩蕩悠悠。
今日是個好天氣,翠鳥盤旋在屋檐下,張嘴吃掉下來的雨水,十七公主打個哈欠, 在一陣嘰嘰喳喳聲里睜開雙眼。
杏琳已經揭開帷幔, 一邊笑著道:“聽說皇后娘娘要給蘇貴妃賀生辰,宮里都傳開了,這位貴妃真了不得,把咱們皇帝迷得團團轉,如今連皇后都要顧忌, 將來生下一兒半女,誰是后宮之主還說不準吶。”
公主撐住榻邊坐起來,瞧對方滿臉興奮,佯裝嘆口氣, “我說宮中怎么哪里都透風,原來都是你們鬧得, 平時要做的事還不夠多,閑著嚼舌根。”
杏琳不好意思地靦腆一笑,遞過來漱口茶,“殿下, 話可不能這么說, 奴婢又沒亂講, 再說——”語氣沉了沉,不屑地:“真要提到那位蘇貴妃,依奴看也是個過河拆橋的主,當年為
了見皇帝一面,巴不得住到咱們承香殿來,如今盛寵,多久沒見人影了,據說人家只去太后跟前侍奉。”
聽她忿忿不平的語氣,公主笑出聲,“好姐姐,你急什么,蘇貴妃去太后那里和看我有區別嗎?太后可只?婲有一個親生女兒,那就是我。她剛封為貴妃,風頭正勁,為避嫌不好拉攏宮闈,你怎么糊涂起來。”
杏琳心里呀一聲,耳根子發熱,一直以為公主小著呢,自己長人家幾歲,凡事都考慮得多,如今看來倒是她心里沒個籌算。
殿下近日似乎一下子長大不少,尤其前夜孤身到御史臺牢房,那份天然而生的皇家氣派,絕不是他人可比。
“公主說得對,奴婢眼皮子太淺。”把漱口茶接過來,轉身吩咐春望伺候穿衣梳妝。
茜雪等不及,自己披衣服先下榻,笑嘻嘻地:“姐姐不是眼皮子淺,大概心里裝的全是我,看不得承香殿里的人受一點兒氣。”
捧著螺鈿首飾盒的秋露走來,跪下接話:“公主素來最體恤下人,說得全在理上,杏琳姐姐太操心我們了。”
“對,頭一個操心你。”杏琳扔帕子,掃在對方唇邊,紅著臉開玩笑,“最近總有事沒事往興慶殿跑,不知被哪個勾了魂,好像有個俊俏太監叫做柳兒——”
秋露連忙搖頭,急得話音都打顫,“胡言亂語什么,再說人家是我同鄉,如今叫做矅竺。”
公主坐在海獸葡萄紋花鏡邊,身后的冬梅正在挽發髻,聽到矅竺的名字,回過頭,“原來是他啊,人倒機靈,生得也好,可惜做了太監,你們跟著我,將來怎么也要許個帶刀侍衛。”
此話一出,屋里的四個貼身侍女都臉紅。
秋露趕緊解釋,生怕公主以為自己要出去,“公主,別聽杏琳姐姐逗樂子,我與矅竺只認識罷了,沒有配人的心思。”
茜雪看她急成那副樣子,笑得搖曳,“你們啊,全是嘴里的話,算不得數,難不成和我一起出家修行嘛。”
眾人笑起來,她們私下里關系好,經常打打鬧鬧,杏琳從秋露捧的妝奩里取出一只金蝴蝶花鈿,跪在公主面前,仔細往額心貼著,“也許我們秋露妹妹要攀高枝,侍衛也瞧不上。”
“攀什么高枝!”對方可真急了,柳眉蹙起,“難道像那個翠縷一樣,吃雞不成反蝕米,現在只做外面的侍女,端茶倒水都沒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茜雪雖然不愿意供奉身邊有人,但翠縷畢竟是御前侍女,淪落成粗使丫頭不妥,余光掃過來,問:“你說的是興慶殿的翠縷吧,如今都不進屋?”
秋露臉上的紅暈散去,總算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耐心回:“只是晚上不讓進,全由矅竺伺候,白天供奉不在,她與其他侍女才進去打掃。”
“咱們這位供奉還真奇怪,翠縷若論模樣可在宮里數一數二,難道當個侍妾還不成。”春望捧來絹紗百褶裙,好奇地問:“不知喜歡什么樣的小娘子?”
公主沒接話,抬眸瞧在花鏡里的自己,烏發如云,眼波微轉,輕聲喟嘆,“誰知道呢。”
水晶珍珠簾外已擺好早飯,她緩緩來到桌前,剛夾起塊茯苓糕,只見外面的侍女青兒近前報:“蘇貴妃來了。”
茜雪與杏琳相視一笑,人真不能說,早上才念叨,這就要見面,起身迎出去,蘇雪盼風姿綽約的身影闖入眼簾。
一身青紫色襦裙上飛著茜色云紋,艷紅牡丹花插在靈蛇髻邊,珍珠耳環墜到雙肩,明眸皓齒,眼波嬌媚。
蘇貴妃就是有這種本事,哪怕再沉重的顏色穿到她身上也能明媚起來,很難不討人喜歡。
見著公主連忙施禮,順手還抱起一邊兒鬧的玉奴,“殿下,我來晚了,其實早想來看公主,就是脫不開身。”
茜雪拉起她的手,眉宇溫柔,“妹妹來了就好,我也想去看你吶。”
蘇雪盼讓貼身侍女靈兒放下一盒茯苓糕,瞧著桌上也有,笑得坐在邊上,“真巧了,公主也愛吃這個,這是我母親剛從金陵帶來的特產,拿來大家都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