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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暖鶯春日
殿角的占風鐸慢悠悠晃著,一下下清脆動聽,屋內燭火溫柔異常,落到案幾上放著的書角,茜雪瞇眼偷瞧一下,全是佛經與道經。
心里倒吸口氣,都是看不懂的句子。
蘇供奉以前就是飽讀詩書的探花郎,如今越發精進了,讓人望塵莫及,以后更沒話說。
眉頭不自覺蹙一下,比和親還讓她發愁。
一舉一動,全讓蘇澤蘭盡收眼底,他抿唇笑,“我這里無聊得很,以后公主再來,多帶點好玩的吧,那些看不懂的書只能拿來做樣子,我也沒瞧過。”
“蘇供奉——真沒看過!我還以為你就喜歡這些……高深莫測的書。”
問得緊張兮兮,像個要被先生責罰的頑皮學生。
蘇澤蘭點頭,“這些書都是極有天賦之人才讀得來,我的資質還差得遠。”
他刻意謙虛,也不妨礙對面人歡心,茜雪笑嘻嘻:“供奉喜歡什么有趣的東西,我下次拿來。”
“公主不是要走了嗎?去南楚國。”蘇澤蘭放下茶杯,抬起眼睛問:“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啊,殿下。”
茜雪愣愣,竟然把和親的事忘個一干二凈,明明近日一直為此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如今瞧著對面人,頃刻間一切都不存在,好像能永遠留在興慶殿似地,活在這雙眸子里。
“哦……我就是……可能要去南楚國。”她低下頭,目光游移在百花裙上,可憐兮兮,“南楚國的使臣今年來朝賀,說是看上位公主,可能是我。”
蘇澤蘭點頭,“南楚求親意料之中,但陛下一向對公主恩寵有加,臣不覺得會發生這種事。”
“供奉有所不知——”茜雪嘆口氣,眼皮一挑,目光便蕩過來,語氣不自覺帶上嬌嗔,又像個孩子在撒嬌了。
從皇弟登基到樞密院掌權,再到皇后之爭,娓娓道來,時不時加上自己不成熟的見解,在蘇澤蘭眼里像個眉飛色舞說書的小姑娘。
可愛得緊。
“既然陛下已有意讓大理寺卿千金和親,公主何必擔憂。”他眼里的笑意深沉,藏了些不知名的情愫,緩緩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何況天子。”
茜雪搖頭,“話雖如此,若是南楚國執意要我去,如何呢?再說我也不愿看著李娘子嫁那么遠。”
“不想和親,那就只有打戰,也沒什么大不了。”
全然一副輕描淡寫的姿態,打仗可是要死人啊——茜雪吃驚,“打仗,那不是要百姓遭殃,我也……不忍啊。”
和親下不了決心,打仗又怕傷亡 ,蘇澤蘭故意逗她,“公主,天下哪有十全十美之事,如果要成全大義,那只有你嫁出去了。”
茜雪兩手攪著披帛,尋思這人說嫁出去三個字的語氣竟如此波瀾不驚,咬嘴唇回:“……所以我才說不能來了嘛。”
臉頰紅撲撲,滿臉寫著賭氣兩個字,倒像是自己逼著她和親似地,蘇澤蘭抿口茶潤嗓子,“殿下看來是決定了。”
聽起來還挺高興,有點如釋重負的感覺,和親這事自己可以說,但從對方嘴里講出來,怎么聽都心口堵得慌。
茜雪的嘴唇快咬出血來,這幾年辛苦做的飯都喂了負心人,就是承香殿里的野貓還舍不得自己呢。
她無緣無故耍小性,都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多氣,茶杯一推,“對,我決定了,最好快點走,何必在這里浪費時日,母后一心向佛,陛下心懷天下,我在這里也沒什么人牽掛,不如和親,還能替天下蒼生做點事。”
身子一扭,墨蘭色半臂落下來,露出里面襦裙的領口松動,高高挽起的發髻連著柔滑脖頸,因生氣了,那片雪白膚色泛起粉,鵝頸美得讓人心口跳。
蘇澤蘭頓了下,沒想到公主這般不吃逗,他是隨先皇在后宮行走之人,什么樣的女子沒見過,如此喜怒哀樂全在臉上還是第一位。
叫聲小殿下半點不為過,名副其實長不大。
他若舍得,能從這扇快朽了的大門里走出來,心里越發拿她當小孩子,逗人的心思更盛,“是啊,公主如此深明大義,乃是棠燁朝的福氣。”
茜雪扭過臉去,剛收住的淚又吧嗒吧嗒掉。
蘇供奉這人沒有心,如此看來以往的罪名說不定都是真事,自己還傻乎乎不信,要給對方翻案。
她拿起帕子抹淚,又開始梨花帶雨,蘇澤蘭起身,走進幾步, “公主,臣就那么一塊帕子……”
連塊帕子都舍不得,自己這個大活人要嫁到荒原竟然沒感覺,她氣哄哄地扭頭,迎面忽地落下陰影,有指尖涼涼地放在眼尾,一下下擦著滾熱的淚。
蘇澤蘭俯下身,“臣知錯了,剛才和公主說笑而已,臣不才,鎖在深宮數十年,唯有公主惦記,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怎會想讓公主和親呢。”
他漂亮的眉眼近在咫尺,輕輕在給她拭淚,溫柔至極。
海棠香在鼻尖飄來飄去,茜雪忍不住心口狂跳,只怕讓對面聽了去。
蘇澤蘭還在自顧自地解釋:“臣與公主雖然多年未見,心里卻一直親近,恕臣無禮,說句僭越的話,殿下小我許多,臣在心里總拿陛下當女兒看。”
女兒!她頓時驚呆了,怎么莫名其妙成了女兒,“供奉,你做我的父親,未免年紀也太小了吧。”
“臣怎么能做殿下的父親,臣就是打個不恰當的比方。”
他的指尖柔軟又帶著溫涼,順著眼淚滑到她的唇邊,一會兒和親,一會兒又成了女兒,小臉憋得紅彤彤, “打比方有這樣打的啊,做摯友,兄長不行嘛,上來就要大我一輪,虧你想得來。”
她氣哄哄地,像只炸毛的小貓兒。
蘇澤蘭笑了笑,“公主說什么都好。”
茜雪垂下眸子,睫毛抖動在燭火下,眉間紅痣灼灼,羞怯又欣喜,像朵被風吹散的花兒。
石階下的杏琳等得心焦,剛才遠遠瞧見興慶殿的大門打開,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趕緊跑上來看,可不是沒有公主影子,這還得了,私自探視罪臣本就不合規矩,現在還一起促膝而談,傳出去會出事。
她顧不得許多,急急地敲門。
“公主,時辰不早,還請快點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