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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那體溫,他一點點緩過來了。
柳條在他們身邊生長,光華流轉,落在遲邪身上的一物。
那是一本老舊的白皮書。
【敘事詩】。
梁頌言發現了誓言的秘密,將它與柳月一同藏在書的封邊。
書中的假柳月引動了滿城血肉,恨意污染了柳樹與池水,令真的柳月現了身。
直到此刻,柳月的力量回歸。
雖不是全部,但也讓祂重獲生機。
柳條的淡青色飄到白書上,光澤閃了閃,細密的紋路出現在封邊。
那是梁頌言畫出的柳葉。
它們在書邊安靜生長,如此精美,如此繁茂。
遲邪和裴月明頭挨著頭,一同見到了這一幕。
好一會兒,遲邪才緩緩翻開書。
一頁又一頁,精美的手繪圖和細密的字跡,唰唰地掠過他眼前。最后書本合上,封邊圖案流轉光澤,映亮了他的眼。
時隔七十余年,紛飛于冰海的書頁,重歸于整。
裴月明的手輕輕搭在了遲邪肩上。
“終于——”遲邪聽到自己低嘆了一聲。
執行者們已從躁動中緩過來一點。
又有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儀式的事,還懸在他們心間。
“現在還不是向他們解釋的時候。”裴月明輕聲說,“我們走吧。”
遲邪突然問:“如果【知識】死了,被扭曲的過去會不會恢復?”
裴月明愣了下:“應該會的。”
“那,是不是就能證明你的清白了?”
裴月明思索兩秒:“會是個有力證據。但能不能讓別人完全相信,不好講。”他對著遲邪笑了笑,“沒關系的。”
“怎么可能沒關系?你又開始講這種話了!”
“因為我……”
“你再講,我現在就當眾親你。”
裴月明閉嘴了。
遲邪的語氣才緩和一點:“要是你也能看到那一天,也沒關系么?”
兩人之間沉默一瞬。
裴月明很清楚遲邪在想什么——這世上唯一能讓自己痊愈的,唯有柳月。
裴月明緩緩開口:“我幫他們歸還‘誓言’,不是為了換取什么。這是我本來就欠祂的。”
他站起身,回頭和遲邪講:“走吧。我們時間不多。”
可遲邪沒有動。
他昂起頭望向裴月明,突然笑了。
裴月明頓了下:“怎么……”
聲音戛然而止。
他無神的雙眸,被淡青色點亮了。
池水蕩漾,自那水紋的正中央,一輪月亮浮現。
裴月明回頭。
那柳枝飄蕩的人形,再度來到他的面前。
他與柳月,無聲地面對面。
“我一直在想,柳月為什么還是年年降臨。”身后的遲邪笑說,“或許是祂喜歡人類、喜歡漣城,或許是祂想著,哪天會在人群里再看到你。”
他起身,來到裴月明的身側,望向柳月,認真道:“我們做什么也無法彌補你。但是——”
目光落向柳月身后,那些年長了許多的面孔。
他們看著柳月,看著彼此,目光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歉意和如釋重負。
“但是,也請你相信,這世界上還有很多正直的人。也有很多,喜歡你的人。”
柳月沉默著。
那無形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抬起頭。
夜空澄澈了,光芒與柳枝交纏。在影鴉眼中,旁人不可見的事物又一次浮現。
琉璃鱗片的巨魚在夜空游曳。而在漣城背后,在那些無名的山與平原之后——
柳樹通天。
它的枝條蔓延過夜空,倒映在水面,同時擁抱住了空中與水里的月。
年少時,他正是看著這樣的景色,第一次遇見了柳月。
說是緣分也好,說是孽緣也罷。
歷經數百年的光陰,他們依舊在這里,面對著面。
“……對不起。”清風中,裴月明說。
他的眼中流淌著光澤,問出與年少時一樣的話語。
“但是,你明年還會再來么?”
風輕輕吹著,吹過柳樹,吹過高空中的歡典。那巨魚游曳,長尾攪動水一般的月光。
柳月依然沉默,可點點光芒纏繞上了裴月明。
與上一回不同,它們避開他的眼睛、游走于他全身,最終匯聚在心口。
明明滅滅。
填補入猙獰的舊傷。
“咚咚、咚咚——”
心臟久違地,開始有力跳動,帶著血液奔涌,溫暖了發冷的指尖。
如他所說那樣——
柳月生來只為治愈。
柳月帶來奇跡。
待光芒散盡,幽靈一樣困擾裴月明的陰冷,也散了。
他重新變得健康有力,一如多年之前。
那龐大的身影,變得越發透明。柳月就要離開。
柳枝消失之前,撫過了裴月明的發梢。
【明年再見】
祂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