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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放留在原地,留在凌征的尸體旁。
他緩緩坐下,碰了碰漫開的血,還是溫熱的。
他把沾了血的指尖舉到眼前,看它在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澤,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長草地間回蕩,驚起幾只野鳥。
他邊笑邊自言自語:“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看見我。”
遙遠的東方開始泛白。
天快亮了。
三個小時后。
裴月明猛地醒來,一身冷汗。
身下柔軟,周圍有淡淡的花香。他本來打算在這僻靜的山野間,小憩十分鐘,可這兩日經歷了太多,幾乎沒合眼,不知不覺竟睡了一個多小時。
夢里光怪陸離,要把他吞沒。
他起身,走到陽光遍布的山野。風很大,吹得流云飄忽,天光明明滅滅,不遠處的高山被太陽照亮,翠色燦爛。
一派祥和。
他與鹿云徊約定了,要在今日的午后見面。
還有夜狩沒死,沒有時間了。
他快沒有時間了。
還沒走兩步,裴月明忽然頓住。
視野模糊,身上發冷。那惡心反胃感又涌了上來,這次來勢洶洶,帶來尖銳的耳鳴。
想要休息。
想要回到這噩夢未曾發生之前。
他深深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連張口說一句話、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好似都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停下,從幼時一直到今天,那些遺憾,那些永不可及的目標……
意識恍惚間,他想起許多年前的某個長夜。
那一夜,有個孩子在他面前,昂著頭,發誓要把所有異常都殺掉——
怎么可能實現?
可轉念一想,他自己的一生同樣在走沒有終點的路。
他只有凡人的壽命。而那個孩子被【知識】選中,從此有了長生……他還要走多久、走多遠?
如果自己失敗了,那個孩子會不會有朝一日,成長到足以殺死祂?
就這樣一晃神間,山野已被猩紅覆蓋。
荊棘生長。
那記憶中少年人的身影,就這樣忽地出現在長草之后。
他風塵仆仆,額發被汗水粘在眉骨上,琥珀色眼眸亮得驚人,嘶吼道:“……為什么?!為什么要殺他們!我——我只要一個解釋!”
聲嘶力竭,好像把全世界的憤怒與不甘,都壓了上去。
裴月明怔怔地看著他。
他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看來,消息已經傳到了遠方。
好似冥冥之中有緣,他剛想起他,他就真的來了。
可是……
可是,該怎么去解釋呢?
說裴家?說柳月?說那些人早已死去?說那個你未曾謀面的存在,賦予你長生?
還是說你死了,能削弱祂的力量?
亦或者說……你本就該站在我的對立面,殺了我,從此真的長生不朽?
一句都說不出口。
即使想說,他又怎么有這么奢侈的時間?
“不要擋路。”裴月明聽見自己講。
光是講出這幾個字,心力都被抽空。
影子一掃,荊棘紛紛碎裂,再往那少年身邊一帶,就浪潮一般裹挾著他遠離。
周圍清靜了。
又只有他和滿世界的陽光。
然而影蛇剛抬起頭,還沒來得及托起他,猩紅轟然爆發!
那荊棘帶著旺盛生命力、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撕碎了他的黑暗!本可以輕易帶走任何人的影子,被撕開裂隙,從中露出一雙眼。
一雙如融金般燃燒的眼。
少年仍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裴月明,我只要一個解釋!”
聽到這個名字,恍若隔世。
裴月明看著眼前的荊棘,看著這尚且稚嫩、卻強大至極的法則。
在這一瞬,他明白了。
明白了,這法則的光,終有一日會照亮萬物。
但不是今天,絕不是今天。
少年還沒長大。而這是獨屬于他的戰斗。
裴月明嘆息一般開口:“你要怎么樣,才愿意回去?”
“絕不可能!”少年怒吼,荊棘再次撕開陰影,黑暗層層剝裂。他的眼神,裴月明曾在自己身上見過無數次,那是不會為萬物所動的執著。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追上你,除非——除非我死了!我——”
血花在少年的胸口炸開。
他身形晃了晃,被無數影子拖曳著,摔倒在長草叢中。
不遠處有法則的波動。
都是追著裴月明來的夜狩,很快就會發現這少年。而這一下,足夠他失去行動能力,直到這場戰斗結束了。
少年倒在草地上,血從胸口淌下,浸濕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從喉嚨間擠出聲音:“下次相見,就是你的死期。”
“我們不會再見了。”裴月明輕聲說。
少年人會長大。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抱負。
敵人不再,他會有坦蕩光明的一生,而自己是他生命里的波瀾。時過境遷,想起時會酸楚、會憤怒,但也僅限于此了。
裴月明決意不再回頭,轉身向前走。
眼前景色很美,春山如笑,松柏陳列。行至云深處,他終歸回頭望去——
少年依舊看著他。
風吹過山野,草浪一層層地涌向遠方,涌向天與山的交界。
在萬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