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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地上蜿蜒流淌。
六七個飛升者躺在地上,剛剛被影子殺死。
腳步聲接近,燦金色的斗篷出現在殿堂外。
輝主揚了揚手,旁人畏縮退下。
他漫不經心地繞開尸體,停在裴月明不遠處,目光掃過他全身:“我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裴月明毫無反應。輝主全然不在意,繼續笑著講:“我小時候總聽父親提起你。從那時,我就想著哪一天能與你并肩。”他在裴月明面前蹲下,手撐著下巴,“隔了那么久,你還記得我父親嗎?他——在臨死前,有沒有向你提過我?”
他揚手,掀開兜帽,露出那張陰郁俊美的臉。
如果遲邪在,會發現他的樣貌與凌征有六七分相似!
裴月明終于平靜開口:“凌放,他不會想看到今天的你。”
“他也沒機會看到了。”輝主笑出聲,“你親手殺了他,不是么?”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裴月明:“等了那么多年,你也想知道,當年父親為什么突然對柳月出手吧?”他歪歪腦袋,“這可要拜你所賜。是你,給了他那些儀式。”
沉默依舊。
荒原呼嘯的風聲里,裴月明稍稍垂眸。暗淡的光影中,他神情似是漠然,又似是憐憫。
輝主望著他這表情舔了舔虎牙,也隨性坐上了階梯,坐在裴月明上方一點。
“機會難得。咱們就來敘敘舊。”他居高臨下,愉快道,“該從哪里講起呢?就從……我發現父親的‘秘密’開始吧。”
那是三百余年前的冬天。
輝主——又或者說,凌放那時年紀尚小。
凌征本身就是飛升者,后代難免受影響,凌放從小閉門不出,但也顯出了非凡的法則天賦。
隨著年歲增長,凌放開始好奇。
好奇父親一次次外出、帶回來的“裴照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他瞞著母親出入家中的密室。燭火搖曳間,無數儀式的圖紙鋪展。
常人無法理解這些,而凌放的法則,生來便是扭曲的。他被這些精妙的文字所折服,一遍又一遍細細翻閱,看得如癡如醉。
此后無數個日夜,他對那個從不曾謀面的“裴照”,產生了極為強烈的憧憬。獨自待在密室與文字共處,恍惚間,就像是與那人共處了漫長歲月。
他想看看,能寫下這些東西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父親發現他的所作所為后,勃然大怒。
然而,在他準確講出幾個復雜儀式的作用時,父親驟然一愣。
“我……”父親低聲說,“我從不曾真正看懂這些。”他顫抖著,摸過凌放的黑發,“也許有一天你能和裴照一樣厲害。說不定,還能治好我們的病。”
——父親的腿瘸了太多年。
凌放自出生時,身上亦有詭異的紋路,時時鉆心地疼。
治好做什么?凌放默默想,貪婪地注視著那些文字。
治好了,變成庸俗的常人,就看不見這么漂亮的東西了。
“我想去見裴照。”他抬起頭。
“絕對不行!”
“為什么?”
“他要是知道你能讀懂這些,”父親說,“就不會再把儀式交給我了。”
此后,父親默許了他進出密室。
母親試圖制止,但終歸敵不過強勢的父親,只能默默流淚。
凌放朝夕與儀式共處,經常忘神到不吃不喝。直到有一日,父親匆匆拿回一沓儀式,神色異樣:“凌放,你來看看這些是什么?”
“裴照沒解釋?”凌放從紙張間抬起眼。
“這次沒有。”父親答道,“他說如果一切順利,我永遠也不需要知道。”
那些儀式,前所未有地詭異。
即使是凌放也花了許久去探究,有好幾次他太過執著,文字躍出紙張,啃食著他,再清醒時,身上當真有血淋淋的咬痕。
但他沒有退縮。
這一切,這裴照創造出的一切,叫他心醉神迷。
終于,他拿著圖紙告訴父親:“我明白了。”
父親猛地抬頭。
“這里頭只有三個儀式,”凌放說,“對應殘日、柳月和燃星。”
“你仔細講講!”父親皺眉,在他身前坐下。
凌放指著圖紙:“殘日儀式,是喚醒某種類似‘苔蘚’的事物,讓它們復活殘日的敵人,然后吞噬祂。”
“苔蘚?”父親依舊皺眉,“哪有這等異常?”
“只有裴照知道。”凌放搖搖頭,指向第二張圖紙,“柳月儀式。柳月每年只降臨一回,有了這個儀式,就能叫祂再度降臨。”
父親沉默。
“最后,是燃星儀式。”凌放摸向最后一張暗藍色的圖紙,“我沒能完全解讀,大概是……以某種手段控制住祂。”
“真奇怪。”父親喃喃,“聽起來像是裴照想對祂們不利,甚至可以說,是想殺了祂們。”
他沉吟片刻:“先不說沒人見過的殘日和燃星,他對柳月,應當是喜愛的。真是太奇怪了。”
凌放沉默不言。他盯著儀式,文字在他瞳孔中舞蹈,曼妙迷人。
三個儀式,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
這是一條路。
一條裴照要走的路。
父親把這三個儀式留在了他這里。他又花了許多日夜探究,若不是母親每日強行灌他吃喝、逼著他休息,恐怕他已在這種狂熱中死去。
他在紙上畫滿星、月、日。
模仿那人,寫下足以顛覆世間法則的文字。循著那人給出的道路,走向他本觸不可及的真相。
他漸漸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直到某日,他從狂熱中猝然驚醒。
筆下,在那星月日的正中間。
他畫出了一只詭譎眼睛。
眼睛被流云紋簇擁,泛著冷冷的金光。
注視著他。
——在這一瞬,凌放明白了。
這才是,裴照那三個儀式的最終目的。
那是藏在星月日、藏在世間一切法則背后的……
至高無上的存在。
紙上的眼睛,冷然轉動,與他對視。
凌放聽到母親的驚呼聲,隔了很遠,如同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抬頭,看見母親沖進密室。
她瞳孔中倒映著自己。
渾身燃燒著的、大笑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