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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什么?”鹿歡別過臉咳嗽。
“師叔帶來的藥材。”鹿云徊坐在一旁,聲音很輕,“我用【長青】驗過了,你放心喝。”
鹿歡還在咳嗽。
鹿云徊像以前那樣,輕拍她的后背,低聲道:“是父親對不起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母親還在,肯定會把你照顧得很好。”
“父親怎么會這樣想?”鹿歡邊咳邊露出個蒼白的笑。
“我向她承諾過,無論發生何事都要保護你。”鹿云徊輕嘆,“要是這藥有用,就好了……”
等鹿歡不咳了,接過那溫熱的瓷碗,將藥液小口飲盡。
喝不出是哪種藥材,里頭有半透明的絮狀物。
但意外地好喝。
她又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幾日,好似沒有不同。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再然后,猶如奇跡一般,她逐漸能下床走路,甚至能在后院望風。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某日她洗漱完,什么東西掉在腳邊,碎了。
那是石頭質感的樹皮。
再抬頭望向鏡面,她臉旁的樹皮簌簌掉落,露出新生皮膚。
有生以來第一次,【夢中身】不再糾纏她。
她一路小跑出去,喘著氣,找到一臉訝異的鹿云徊:“父親!”
鹿云徊愣怔幾秒,隨后是狂喜,連聲說太好了。
“趕快告訴裴照吧!”鹿歡笑說,“讓他別再擔心,我都好久沒見他了!不……我要自己去見他!”
她轉身要走。
鹿云徊喊住她:“你才剛好,別亂跑。讓師叔告訴他就是了。”
鹿云徊態度堅定,鹿歡怎么也說不通,加上精力的確不如常人,只好作罷。
“還有,別和他提藥材。”鹿云徊叮囑。
“這又是為什么?”鹿歡不解。
“他為你付出那么多,最終未有成果。要是知道你靠著一味藥好了,高興之余,恐怕也會妄自菲薄。”
鹿歡皺眉:“他不是這樣的人。再說沒有他的儀式,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打小就什么事情都和他說。”鹿云徊仍是輕嘆,“只是師叔也講了,近日動蕩,別讓他分神為好。你自己斟酌吧。父親見到你好起來,就夠了。”
鹿歡在屋內等著。
春天的陽光暖洋洋,她愜意地在窗邊,半瞇起眼,望著上山的小道。
沒等多久,那熟悉身影就出現了。
裴月明額前冒著薄汗,見到她,微微睜大了眼。
“裴照!”鹿歡喊道,居然直接扒著窗框,從窗戶翻出去了。落地時她腿上一軟,險些跌倒。
影子穩穩接住了她。
而后是裴月明的手。
他把她扶起來,打量她紅潤的臉色,和她眸中的精神氣:“你……”
“我快好了!”鹿歡告訴他,“今天都能跑了!”
裴月明也跟著她笑了起來,眼里的情緒卻是復雜的。
他問:“是……發生什么了嗎?”
鹿歡迫不及待,想把一切說出。
可當她抬頭望著裴月明時,猛然一愣。
如凌征所說,裴月明瘦了,顯得疲憊。扶住她的那只手,用以執筆的指間有新生的繭。
——他寫了多久、多少的儀式?
上一次睡覺是什么時候?
這些念頭,閃過鹿歡心間。
她莫名想起鹿云徊的話。她從小健談,好事壞事總要拉著親近之人,說個沒完沒了,病重之后,見到裴月明也是盡數傾訴。
是不是這樣,才讓裴月明付出太多?
明明她比裴月明大了十歲有余,可這些年,總是他在撐著她。
“鹿歡?”裴月明又一次問。
“沒發生什么。”鹿歡笑著回答,“就是忽然好了。”
裴月明沒作聲,安靜看著她。
那雙眼漆黑而明亮,恍惚像小時候那樣,聽她談天說地。
鹿歡回過神,依舊笑著:“你們終于不用擔心我了。”
裴月明沒有久留。
待了三天,確認鹿歡真的在好轉后,他就動身去了污染之地。
眾人見他,欣喜無比。白衣在荒原的風中獵獵作響,影子摧枯而拉朽。
與此同時,鹿歡恢復如常人。
她清楚那藥有蹊蹺。她也明白,裴月明暫時放下這事是無暇顧及,但更多是因為她。
她想,至少在這件事上,不能再麻煩他了。
此外,她也擔心凌征為換來這生機,付出了什么。
可再見到凌征時,鹿歡發現,他的腿腳也好了不少。
她先是欣喜,旋即是更多的疑問。
她死纏爛打地追問凌征,沒有結果,于是開始頻繁出外。性格開朗,加上【夢中身】又相當厲害,她很快結識了很多人。
多年來,鹿云徊有意無意地避開與裴月明一同出現,而鹿歡久病在床,總有人不清楚她與裴月明親近。
在裴月明面前,人們總是謹言慎行。但那人遠在天邊,秘密就像種子,開始悄然松動土壤。
就這樣,鹿歡打聽到了一些流言。
譬如某位手臂殘疾的夜狩,突然恢復如初;腿腳不便的孩童,一夜間能上躥下跳;就連幾位半只腳踏進棺材的老人,也煥發活力。
人數并不多。
但這群人,清一色與夜狩有關。
對師叔的擔心半分不減,不安層層累加。
再想打聽更多,幾乎不可能了。
但鹿歡有辦法。
【夢中身】模糊了她的樣貌。對著鏡子,半透明的樹皮覆蓋過她的臉,再一抬頭,鏡中人已是另一副模樣。
她時而是淳樸少女,時而是年長婦人,甚至扮作半大的少年。
交談完,別人怎么也想不起她樣貌和嗓音了。
早年求鹿云徊指點的學徒,或是被【長青】治愈的人,許多認識她。與他們交談,鹿歡又聽聞不少消息。
她聽說,那些奇跡般痊愈之人,都服過那一味藥。
她確信,就在數個月之前,凌征曾與幾名夜狩來往頻繁。
可線索也就到這里了。之后很久,她還是一頭霧水。
遠方時常傳來裴月明的消息。
污染之地太遠,無人知曉他的歸期。
直到這個分外漫長的夏天結束,天氣入秋轉涼,落葉飄飛。
一日,鹿歡心血來潮,燒了只叫花雞。她端著熱騰騰的雞肉回屋,鹿云徊也煮好了粥。
父女倆坐在一起。
鹿云徊讓她多添衣,又笑說她老跑出去,閑不住一刻。
“之前悶壞了。”鹿歡扯下雞腿,一人分了一只,“馬上就是柳月慶典,也不知道裴照會不會回來。”
“路途遙遠,也難說。”鹿云徊答道。
鹿歡啃著雞腿:“說起來,我怎么聽別人講,你們倆很少一起出現?”她又咬了一口,“在我病重之前就是了。有人都不知道你們認識呢。”
鹿云徊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面上不顯:“他做事有主見,我幫不了太多。”他笑了笑,“在他身邊,連個傷者都難見到,也用不上【長青】。”
過了一陣,鹿歡開口:“最近也很少見到師叔。”
鹿云徊:“大概在整理儀式的圖紙。”
鹿歡的眼睛轉了轉:“您真不清楚他腿腳怎么好的?”
“不大清楚。”
鹿歡還要追問。鹿云徊打斷她:“你和他都是好事。裴照忙了那么多年沒做成的事,今年都圓滿了。還有什么比這更好?”
鹿歡怔了怔。
她想說,裴照從來不是“做不到”,只是無法接受儀式的代價。
可她看著父親。
那是很尋常的表情,連皺眉都沒有,卻讓她覺得陌生。
鹿云徊繼續道:“你和凌征去了這么多年慶典,也不見柳月幫你們。你要是不樂意再去,不去也罷。”
“……我挺喜歡柳月的。”鹿歡說,“每年只有那時候我能出去一趟,見見別人。”
她垂下眼,拿勺子攪拌滾燙的白粥:“再說,我覺得祂……很迷人。我見不到裴照眼中的世界,但光是知道這世上有如此獨特的存在,就讓我高興。”
“裴照嘴上不說,肯定也喜歡柳月。不然他也不會帶我們去那座山上。”她笑了笑,“那時候他還好小。還記得么?天上有琉璃色的魚。還有那棵巨大的半透明柳樹,枝條好多呢,全都伸向月亮。”
鹿云徊默默聽著,輕點了下頭。
鹿歡又說:“以后,我還想和他一起去污染之地。”
鹿云徊眉頭一皺:“你身體剛好,怎么能去。”
“我現在很健康。”鹿歡還是緩緩攪著粥,“我年紀也不小了,不趁這會兒往遠處走,還等什么時候?”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那種地方?”
“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裴照都去過那么多次了。”
“你和他怎么一樣?”
鹿歡一愣,抬起頭:“我確實不如他,遠遠不如。但【夢中身】至少能保我平安,不會拖人后腿。真有萬一,他也能保護我的。”
“不。”鹿云徊看著她。
秋風吹動斑白的兩鬢,那目光中,是她熟悉的、從未變過的不舍與愛。
鹿云徊說:“你和他……怎么可能一樣?”